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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尘逸事
作者:码字赚钱,更新时间:2007-1-31 16:43:00,完成字数:845713
 
 

 
第三卷 第一章
 
 
    翠屏宫内,碧姬立于窗前,凝视着手背上一只缓慢爬行着的甲虫。

    这甲虫色呈五彩,在碧姬手背上来回游走,竟是不肯离去。碧姬看着这虫,心中忽觉自己便仿佛这虫,生来美丽,但却不过是这大千世界里最卑微的一族。只是这甲虫四处游走,为得是繁衍生存,而自己呢,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这滚滚红尘中,这万千世界里,眼见的,心想的,似乎无不予取予求!但不知为什么,每当夜深无人,自己却总是要唏嘘独叹!

    碧姬抬眼望向窗外,窗外有风轻过。

    就连每一次的欢愉也总要在醉后才有一丝的激情,那每一次的唏嘘独叹,仿佛也不知所谓,竟不知叹从何来!

    碧姬抬手轻吹,将五彩甲虫送入了风中……

    若离就站在碧姬的身后,他痴痴的望着眼前伊人,竟是忘了自己来这翠屏宫的目的。

    碧姬转过身,当她看到若离眼中的痴情时,心中莫名一颤,道:“若离,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若离楞了一楞,随即道:“阿碧,你该知道我的心思,这国师的名头我从就没放在眼里。”

    碧姬微微一笑,道:“是,我知道,你全都是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一切。我不再想凌驾于众人之上,也不再想做这王妃,就连那成仙的梦也懒的再做……”她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又道:“若离,等此间事了,你就陪我离开这里。然后我们寻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就此隐居起来,你说好吗?”

    若离大喜,道:“阿碧,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碧姬微微笑道:“我知道,以前我答应你的事情,从没有一件真正做到。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再食言于你。”

    若离心中激荡,一把握住碧姬的手,道:“我……我这就去寻一个好地方,碧姬,你喜欢山水,我们不如去天朝吧,那里才有世间最美的山水。”

    碧姬苦笑道:“我是说等此间事了……你别忘了,现在的西驼风起云涌,怕是有一场大祸。我在这西驼做了十来年的王妃,却从没有为这西驼的子民做过一件事情。唉,休说做什么事了,就连我这翠屏宫也被西驼百姓称为魔宫……我真的很想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做点什么。而眼前大周天剑的出世便是契机,如果我能将这场争夺所引起的祸端降到最低,至少不会威胁到寻常百姓,那么我走的也就心安一点。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她说到这里,忽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若离,你刚才说有事要与我商量,到底是什么事情?”

    若离沉吟片刻,道:“你刚才说先为这西驼的百姓做点事情,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碧姬道:“什么办法?你说来听听。”

    若离道:“其实我说的这个办法,与我来这里的目的可说是不谋而合!”

    碧姬奇道:“不谋而合?”

    若离点了点头,道:“昨日格曾亲王找过我了,你知道他找我做什么吗?”

    碧姬笑道:“我猜他应该是想拉拢你……说起来好笑,当初你说大周天剑将在西驼出世,我便雄心勃勃,想要将它占为己有,并为此也下了不少工夫。后来我见这局面难以控制,又想做收渔人之利,便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了格曾亲王……呵,想来他现在也感到了压力,知道这事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所以就找上你,想要得到你的帮助!”

    若离摇头道:“你这猜测可说是也对也不对。”

    碧姬道:“此话怎讲?”

    若离道:“说你猜的对,是因为格曾亲王找我的目的正是为了寻求我的帮助。而说你猜的又不对,那是因为格曾亲王此时承受的压力比你当初大上十倍!而他此时心中所想恰恰与你相同,大周天剑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样才能保这一方百姓的安危?你该知道,你不过是这宫中王妃,百姓安危与你实在没有太多关系,而他却不同,他身为西驼亲王,又总揽西驼兵权,可说是这西驼的守护神。这江山社稷的安危、黎民百姓的安危都是他所要时刻记挂的大事,这更是他的职责!”

    碧姬微微皱眉,道:“你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我怎么听着有点糊涂呢。”

    若离叹了一声,道:“你刚才说,你放弃大周天剑是因为压力太大,知道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是也不是?”

    碧姬道:“是啊,这又怎么了?”她心思聪颖,刚说完这话便醒悟过来,又道:“难道……难道格曾亲王遇上什么大麻烦了吗?是了,一定是这样!他必是遇上什么难以对付的人,于是就有了与我一样的心思,不再去想什么大周天剑,而是退而求其次,为了不秧及百姓,便想要消弭这场祸端!”

    若里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也正是他找我的原因……不过,只是你当初的压力一是因为格曾的存在,二是因为四方闻风而来高人太多,所以才有了放弃的念头,甚至想借此机会一偿夙愿。而格曾现在的压力嘛……唉……”他说到这里,却是摇头一叹。

    碧姬奇道:“我放弃大周天剑的原因确是因为来的高人太多,局面难以掌控,可我听你口气,似乎格曾遇上的人更为厉害……这我就想不明白了,因为这大周天剑,这天下高人可说十之七八都已汇聚与这喀汗城,还有什么人能比他们更为厉害的呢?而且格曾也设立了迎宾馆,只要他不记挂着大周天剑,那些修道人多少也要卖他点面子,毕竟他也是一国亲王。至于那些修魔者,因为人数太少,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如此一来,这局面虽说不上掌控,但至少也有希望将争斗所引起的祸端降至最低呀!”

    微微一顿,她又道:“即使他一人应付不来,你和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刚才说过,这也正是我的心愿。”

    若离定定的看着她,道:“这话本来不错,但俗世之人所能掌控的终究只是俗世里的局势!而你所说的那些更厉害的人嘛……不错,这人世间怕真是找不出来!不过,跳出这尘世外,来自与虚无之处的魔界之人算不算比他们更厉害一点呢?”

    碧姬不由一呆,她再没想到若离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行走与尘世里的魔界之人?这怎么可能呢!

    碧姬刚要说话,却见依灵从门外行来。

    依灵看了一眼若离,复朝向碧姬道:“主人,格曾亲王派人来了,现正在宫外候着呢。”

    碧姬微一皱眉,道:“他派人来做什么?”

    依灵道:“亲王差人来是找国师的。”

    若离奇道:“是来找我的?”

    依灵点头道:“是,来人让告诉国师,亲王正等着你的答复呢。他还说,如果方便,这就请国师过府一叙。”

    碧姬看向若离,奇道:“格曾等你什么答复?”

    若离叹了一声,道:“这事我正要跟你说……”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依灵,又道:“依灵,你去告诉亲王的人,就说我一个时辰后自去亲王府,你让他先走吧。”

    依灵领命而去,碧姬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是不是和格曾让你帮忙的事情有关?”

    若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你前两天不是让我脱身事外,且看热闹吗?所以,我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找你商量。”

    碧姬道:“你且说来听听。”

    原来那日在亲王府中,格曾亲王曾经说到一个名为柳随风的散仙,此人本是格曾请来帮忙的高人,但在来的路途之中竟被人打的几乎散神。要知道,这所谓散仙又称地仙,是那些经过天劫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未能登入仙界的修道者。一般的来说,经过天劫而又未能成仙者,十之八九都会在天劫中魂飞魄散、化为灰烬。但世事奇妙,在这天劫中总有一些人能存活下来,他们历经天劫,成仙之梦虽未能如愿,但实力却有了极大的提高,已成半仙之体。所以,俗世之人又将他们称为散仙。这些散仙虽不能与天地同寿,但活个数千年却是容易,不过天道循环,一盈一亏,这些散仙虽然能存世千年,但却再难修成正仙!

    如柳随风这般的散仙,天底下为世人所知的也不过就十来个。在修道者的眼中,这些人除了难成正仙之外,其实也就等同与仙人。所以格曾亲王得知这柳随风应了自己的邀请、愿意来西驼助他一臂之力时,心中欣喜若狂,满以为那大周天剑再也跑不脱自己的掌心。但他却没料到,柳随风来到他府上的时候只剩下了半口气,若不是格曾用千年参王吊住了这半口气,这世上怕就少了一个散仙!

    格曾初见了柳随风,心中惊骇莫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究竟有什么人能将一个散仙打的几乎散神?

    柳随风被千年参王续住了仅余的半口气后,性命已是无忧,不过他刚一缓过气来,便要离开亲王府,自言西驼已是凶地,不可久留。格曾心中讶异,便求他说出真相,但柳随风却不肯说出详细的经过,只道凶器一出,四界动乱!临走之时,他念着格曾救他一命,又含糊说道,伤他之人乃是虚无之所来的异人,能留一命已是万幸!又劝格曾,放下妄念,独善其身!

    翠屏宫内,若离娓娓说来,一旁聆听的碧姬已是明白大半。

    碧姬微微皱眉,道:“世人常说,魔界本在虚无之地,这打伤柳随风的人必定就是魔界之人!”

    若离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大麻烦!”

    碧姬苦笑道:“这果然是个大麻烦,如果不是柳随风被魔界的人打伤,这格曾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大周天剑吧?唉,这也难怪,四界之中,除了冥界之人不在人世行走,仙界魔界都常现踪迹,而无论是魔是仙,都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与之抗衡的。不过我记得我爷爷曾经说过,万年之前,仙魔两界有过约定,那就是无论仙魔,行走与人世无妨,但却不可干扰人世间的俗事。这柳随风被魔界之人打伤,已是违反约定,看来一场大难已在眼前!而且多半会是在我人世!”

    若离叹道:“是啊,格曾虽是一国亲王,但也曾修过几天道,而且身边也不乏高人,他对这些事情也有所了解。所以,他深知此事绝非自己所能掌控,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脱身事外……当然,他身为一国亲王,这脱身事外指的并非个人,而是想尽最大的努力降低这件事所造成的灾难,使百姓免受荼毒。”

    碧姬道:“格曾这人虽然刚愎自用,不可一世,但事关大处,倒也知道进退。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情既有魔界之人现踪,想来仙界也不会坐视不理,有了这些仙魔,你又能帮格曾什么呢?”

    若离道:“格曾找我自有他的用意。你知道,在这世上能推算出大周天剑在何时、何处出世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而我恰恰是这三人中的一人。”

    碧姬道:“这话是不错,但你也只能推算出大概的方位啊!你上次说过,大周天剑出世的地点应该在喀汗城方圆两百里的范围,再具体一点,你却难以推算。”

    若离笑道:“不错,我是推算不出,但这事只有你我知道,其他人却是不知。如果我说这大周天剑就在喀汗城东去两百四十里地的沉羽湖附近,你猜会不会有人相信呢?”

    碧姬笑道:“你本有神算之称,且你这人口碑不错,你要是这么说了,我想至少会有一大半的人相信你。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和帮格曾的忙有什么关系吗?”

    若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道:“这件事情中虽有魔界之人参与,但他们毕竟只是少数,而且也只会在暗中行事。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修魔人,他们被我们这些修道的压制已久,如果一旦得知世间有魔界之人走动,那么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又所谓擒贼先擒王,但很显然,这个王不是我们所能撼动的,所以,格曾亲王的意思是,既然动不了王,那么就锢其羽翼,使之行动不便!”

    碧姬听到这里,不由轻轻啊了一声,道:“我想我明白格曾的意图了……不错,无论是仙是魔,他们都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在这人间行事。如果他们对大周天剑有意,那么必定要借助修道者又或是修魔者,但若是我们将大部分的人引去另一个地方的话,他们可用之人就少,所能造成的后果也就越是轻微!不错,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是了,格曾找你,想必就是要借你之口,说出一个地方,好让这些人全聚集到那里去!”

    若离笑道:“而沉羽湖就是一个好地方,那里素有死湖之称,湖中不存生灵,就是连一片羽毛也难浮与其上。而这湖的周围百里之地更无人烟,真就是打起来,也伤害不了百里之外的黎民百姓!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我到底该不该帮格曾这个忙?”

    碧姬笑道:“自然要帮,你也算是西驼的国师,只要能让喀汗百姓免于灾难,扯个谎又有什么打紧?”

    若离道:“既然你也这么说,那事不宜迟,再过两日就是论道大会了,我这就去回复格曾吧。这一来可免他心中忧虑,二来也好与他商量一下细节。”

    碧姬忽皱起眉头,道:“哎呀,还有一处不妥的地方。”

    若离惊道:“有何不妥?”

    碧姬道:“你有没有想过,这魔界之人既然现踪,那么他们又怎会不知道大周天剑出世时的真正地点呢?”

    若离笑道:“无妨,这个我早已想过。第一,这推算之术本是违天之道,修习之人甚寡,就是仙人魔者也未必就会。倒只有我这样的傻瓜,不忌天道,强自修习。也因此,我的修为难有进境,比起我那师弟,已差了太多。其二,即使他们能推算出大周天剑的出处,但也绝不会昭告天下,只要绝大多数的人信我,那么这一计就算成功了。到时,无论是仙是魔,且让他们打去吧,没有了助力,所能造成的后果必然就会小上许多。”

    碧姬轻舒了口气,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一计正是分化之策,兵在彼,将又在此,只要不让他们合在一起,这场灾难就不会太大,想来我们也可承受!唉……我只希望局势真能依此发展,可莫要再生什么意外了!”

    若离微微一笑,将碧姬拥入怀中轻轻抱了抱,随即便离开翠屏宫,赶往山下的亲王府。

    若离行去,碧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一丝盈盈笑意。在她内心深处,对这若离可说最为在乎,只是她一生下来,便注定是冥界奴仆,修仙之念不过一场梦魇,绝无可能。是以便养成了她及时行乐、得过且过,又骄奢淫荡的性格。及至后来认识了若离,她也曾想过与他双宿双栖,但一想到若离苦修百年之后,登入仙界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而自己却始终只是冥界的一个使者,便不忍心耽误他。心灰意冷之时,她便故意嫁老迈的撒沙,以期能让若离对自己死心。但她却没料到,这若离是个死心眼,用情可谓极深,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做上了这西驼国的国师,以此来表达他当初要一生守护她的誓言。两人之间,一个是痴心守望、死不肯走,一个是心有苦处却又不舍旧情,是以就在这西驼不清不楚、且胡里糊涂的过了十来年!

    但几天之前,碧姬闻听怒瞳大人说,只待此间事了,便还她自由之身。是以心中欢愉,对旧日恋情重又有了期盼!她这几日遣散宫中所有男宠,就连阉宦也全部革除,为的就是净身养性,以期日后能安心与若离双宿双栖!

    此时,若离的到来又将她心头最后一点忧虑遣除,因此心中喜悦,只盼望着大周天剑早早的被人得到,自己从此展换新颜,做一个真正的碧姬!

    碧姬正憧憬着未来的美好光景,在她身后却忽然有人轻叹了一声。

    碧姬一颤,急忙转身,待看到来人后,慌忙拜服在地,道:“碧姬拜见怒瞳大人。”

    怒瞳默默的看着她,半晌才道:“起身吧,我早就说过,见我之后不用再拜。”

    碧姬站起身来,道:“大人,关于大周天剑的事情,碧姬正……”

    怒瞳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用再说了,你和若离刚才的话我都已经听见。”

    碧姬一颤,心知自己的那些情话也被听了去。须知,她身为冥界使者虽可肆意纵欢,但却不可对人擅动真情。不过她见怒瞳并无责怪之色,心中稍安,便道:“若离说,人世已有魔界之人走动,我担心这件事情会对大人的计划有所影响!”

    怒瞳道:“自然是有影响,不过我亦早有预料!”微微一顿,他又道:“这件事情你不必理会,安心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可以了。”

    碧姬点了点头,又道:“,大人,我刚才让若离答应格曾亲王,编造一个大周天剑在沉羽湖出世的谎言。我牵挂着西驼百姓的安危,是以没向大人您禀告,就擅做主张……”

    怒瞳轻叹了一声,道:“凡事都有天意,你哪里又知道,这大周天剑出世的地点正就是这沉羽湖呢!不过,那里本是死地,与你们的初衷并不相悖。”

    碧姬哪曾想到怒瞳有此一说,不由呆立当场,半晌才苦笑道:“果然是天意难测,假做真时真亦假,这真真假假,却原来早已天定!只可笑我们这些凡人却还为此而沾沾自喜。”

    她叹了一叹,又道:“对了,大人,那林小七我已找到,他此时正在迎宾馆的清风阁里,不过这人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不仅身上带伤,而且还被他师父赶出了玲珑阁……这其间原由,我正差人打探究竟。”

    怒瞳点头道:“很好,你做的不错。不过你不用再打探什么了,接下来,你再为我做一件事情。”

    碧姬道:“请大人吩咐。”

    怒瞳眼中神色微动,道:“我要你想办法让这林小七众叛亲离,逼他离开清风阁,然后赶在若离散布大周天剑在沉羽湖出世的消息前,将他引往沉羽湖!不过你要记住,这一切你要做的小心、自然,不可让人看出破绽,更不能让林小七发现。他这人机灵异常,你稍有不慎,他便能看出端倪。”

 
第三卷 第二章
 
 
    乌云滚滚,厉风凄啸!

    这云万里无际,盖了这天,也遮了这地,极目之处,四处茫茫!

    一个黑衣少年漂浮在这在黑云之中,心中满是惶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那云层翻滚,忽一道金色闪电劈来,将这乌云撕开一道缺口。缺口处,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至,她美丽绝伦,眸清若水,只管将幽幽眼神凝视着少年。

    少年心中奇怪,他只觉得这女子好生熟悉,却又始终想不起来她是谁。恍惚中,他只知道这女子一定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女子见他不语,忽悠悠叹了一声,道:“小七,小七,你忘了我吗?”

    少年心中一疼,道:“我想不起你是谁,可我却知道,你一定是我最亲近的人,因为我瞧你一眼,我的心便会疼上一阵。”

    女子淡淡的笑了,但眼中却满是凄凉,道:“唉,你还是忘了呢!不过这样也好,忘就忘吧,有些人你注定是要去忘却的……就象我须忘了你,哪怕是用一生的时间去忘却!”

    少年痴痴的道:“忘记一个人要用一生吗?那岂不是要疼上一生?如若这一生都忘不了,那来世又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直的忘下去,一直的疼下去?”

    女子笑而不答,她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少年心中焦急,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在看什么,难道是想离去了吗?”便在此时,那风愈发的狂烈,吹在身上便有如利刃割过!而在这罡风之中,一只红色的巨龙呼啸而至,它张开血口,忽将这女子叼在嘴里,复又扭身窜入云中!

    少年大怒,他纵身想要去追,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

    巨龙一跃便是数丈,它忽回头看向少年,眼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少年心中焦虑,忍不住破口大骂,巨龙忽地一声长啸,身上鳞片激射而出,成万点红色利刃向少年飞来,及至这少年丈余处,这万片红鳞又汇聚成两把黑色的匕首,狠狠的刺进了少年的双肩。

    少年双肩被刺,一股剧烈的疼痛瞬间便传入肺腑,但这疼他却恍若不觉,因为他知道,这般的疼痛已不及他心中疼痛之万一!在这滚滚的云层中,在这虚无的空间中,那该死的恶龙裹胁了他的爱人,他却被无奈的禁锢着……这一刹那,他心疼欲裂,伊人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而她这一去,是千古的离别?抑或是相忘的初始?

    少年心中怒火燃烧,他想要放声长啸,可这啸声及至嘴边时,又化成了阵阵的呼喊!

    “轻衣!”

    迎宾馆的清风阁内,林小七从窗上翻身坐起,他全身冷汗淋漓,却终于想起那云中远去的女子是谁了!

    “幸好,幸好,这终究只是场梦!”林小七心中扑通狂跳着,顾不上擦拭一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稍稍平息后,他心中又奇怪,当梦中楚轻衣离去时,自己为什么不叫师姐,却叫了一声‘轻衣’?莫非……莫非在自己内心深处,就从没有当她是自己的师姐,而只是一个可以去念、可以去爱的女子吗?

    忽有人轻轻一叹,道:“你醒了吗?”

    林小七寻声望去,却见那窗边站着一个女子,这女子一袭白衣,眸清若水,脚下静静伏着一只白若初雪的长毛虎。

    林小七看着这女子,不由得痴了,这一时间,他不知道刚才的梦究竟还是不是一场梦?

    他喃喃的道:“师姐,真的是你吗?如果是你,那我……我又在哪里呢?”

    楚轻衣幽幽一叹,道:“小七,你忘了昨天你做过些什么了吗?”

    林小七苦笑一声,道:“我怎么会忘记?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记性不错,我记得玄衣老头拍了我一掌,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里必定就是清风阁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师……轩辕沐怎么会让你来看我?”他记性确实不错,这师父二字刚到嘴边,旋即想起自己再不是玲珑阁的人了!

    楚轻衣苦笑道:“你还在记恨师父吗?你该知道,他脾气虽然暴躁了点,但这事却终究错在你身上。你当那么多外人面叫他名讳,他又怎能忍下?”

    林小七脾性死硬,他认准了的事,从来不肯服软,亦不肯在嘴上让步。但这普天之下,却唯有一人能让他心口俱服,这人非是别人,正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的楚轻衣。

    林小七却终究是林小七,换了常人,单就被师门逐出一事就能郁闷上一阵,但他没心没肺,此时见了楚轻衣,早先心中那些什么要做渔夫的念头却是忘得一干二净。他嘻嘻笑道:“师姐,错也错了,所谓覆水难收,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会放你来瞧我?”

    楚轻衣听他称轩辕沐为‘你师父他老人家’,心中哭笑不得,忍了又忍,却终究是扑哧笑出声来。但她笑声未完,又是一叹,幽幽道:“你这孩子,要怎样才能长大呢?”

    林小七一拍胸脯,笑道:“师姐没瞧出来吗,小七身强体壮,早已长大了。”他这一拍,却牵动了双肩伤势,不由哎呀叫出声来。

    楚轻衣急忙上前两步,关切道:“小七,你伤口没事吧?”

    林小七怕她担心,强自笑道:“没事,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师姐不用为我担心。对了,师姐你昨日晕了过去,现在好些了吗?”

    楚轻衣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昨天便醒了过来。我一直记挂着你,便趁师父没注意,偷偷溜来了这里。幸亏遇上红泪姑娘,否则这清风阁也不是那么好进来的呢。”

    林小七心中记挂着黑锅的事情,急道:“对了,师姐,红泪那丫头有没有告诉你,我和她之间只是……”

    楚轻衣忽板了脸,打断了他的话,道:“红泪姑娘什么都没说,我只知道,我这师弟真的长大了,现时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林小七见她板着脸,眼中却有盈盈笑意,知道红泪必已是将事情的原由解释清楚,便道:“什么娶妻生子啊?娶妻怕是跑不了了,可这子却不敢随便生上一个,否则五年之后,老燃那厮必定带着万千怪兽来找我拼命不可!”

    楚轻衣见他毫不在意,苦笑道:“小七,你行事也忒随意了,这天大的事也敢轻易应承下来?不过……不过这事换了是我,或许也会这般做来。无论如何,你这一应,不仅保住了红泪姑娘的名节,也算是消弭了一场祸端!只是你以后再遇上这类的事情,须得三思后行,不可太过儿戏。”

    林小七笑道:“以后再遇上?算了吧,有此一桩,小七至少损寿三年,今生今世,这样的黑锅小七是再也不想背了!不过,师姐你不怪我就好,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只怕师姐你不高兴。”

    楚轻衣哼了一声,嗔道:“你会怕我不高兴吗?若真是这样,你就应该多顺着点师父。”她说到这里,忽想起事已至此,现在再来说什么都已太迟,便又道:“对了,小七,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小七耸了耸肩,道:“本来打算去东海做个渔夫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倒要先看看七贤居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的意思。我想他们将我打晕带回,总是想让我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楚轻衣道:“这交代总是要的,不过我来的时候,红泪说过,她的师叔祖正在为你寻找良方,恢复你肩上被损的经脉。依她猜想,她师叔祖既肯这么做,多半不会为难与你的。”

    林小七叹了一声道:“我怕的正是这个,昨日我故意做出一付放荡不羁、卤莽极端的模样,一是故意要气你师父他老人家,二也想让那玄衣老头心生厌恶。他们若是瞧我不顺眼那才最妙,如此一来,我借此脱身那也是说不定的!”

    楚轻衣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得倒轻巧,你哪知道,在这世上,我们这些女子最珍贵的东西便是贞洁!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便是正道,亦是普天下女子的宿命!七贤居的人虽是修道之人,比起寻常百姓少了点世俗间的顾虑,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也不能免俗。你纵真是无赖,七贤居的人也自会认下!”她说到这里,不禁轻声一叹,道:“虽说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这阴阳本是相辅相成的。但具体到男女伦常时,我们这些做女子的,却总是弱势,须得在别人的目光里胆战心惊的过活……唉,这老天忒也不公了!”

    林小七见她嗟叹,便故做激烈道:“师姐说的不错,我就常想,男人行得的事,女人为何就不行呢?这老天确实不公!”

    楚轻衣吃吃笑道:“你这傻子,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呢?有一天你娶了媳妇,难道能容她……容她……”她说到这里,脸上飞红,终究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又道:“你该这样说,女子行不得的事,你们男人也应该不做才对,这样才是公平!”

    林小七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这样才对!小七日后若是娶了媳妇,她自然得一心一意对我,若真是那什么的,我岂不要大大的吃醋?哈哈,不对,不对,吃醋倒也不必,闹出几桩人命官司才是人间正道!”

    楚轻衣见他说的粗俗,不由呸了一声,又道:“好了,小七,时辰不早了,师姐要走了。”

    林小七见她要走,心中不舍,道:“师姐,你再陪我一会吧。”

    楚轻衣眼中有怜爱之色,道:“傻小七,你没醒来时,我已在这呆了三四个时辰。本来我打算瞧你一眼便走的,可我来之时,你一直沉睡。我就对自己说,再等一刻,说不定你就醒了……唉,你师姐也是傻的很,这一等,竟是几个时辰。我来之时,是偷着来的,久不回去,师父必定着急。好了,小七,你安心养伤,师姐真的要走了。”

    林小七不知她已等了几个时辰,心中不由感动,道:“那你这一走,还会再来看我吗?”

    楚轻衣笑而不答,轻移莲步,坐上虎背,便欲往门外行去。

    林小七见她要走,忽想起梦中叫的那声‘轻衣’,急道:“师姐,我有事要问你。”

    楚轻衣道:“什么?”

    林小七一咬牙道:“师姐,我刚才没醒之时,曾发了个梦,不知……不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梦话?”

    楚轻衣娇躯微微一震,复凝眸回望,却是不语……她轻咬红唇,眼中光芒微闪,神色复杂之极。默了片刻,终是轻声说道:“你发梦了吗?唉,我却什么也没听到呢。”她一语既毕,再不停留,驱虎而去。

    林小七看着伊人背影,那梦境中的情形又再次浮现……这一去,是千古的离别?抑或是相忘的初始?过了半晌,林小七忽轻声一笑,喃喃道:“你没听见吗?你真的没有听见吗?”

    此时天色近晚,林小七心中郁郁,又加上肩有伤情,在床上坐了一会,便觉神疲身乏,索性倒在床上又睡了过去。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有婢子托着食盘进来,复将他唤醒。

    林小七头脑昏沉,这婢子道:“你是迎宾馆的人还是七贤居的人?”

    婢子道:“回公子的话,我是七贤居带来的随侍。”

    林小七道:“那最好不过,我来问你,你家红泪小姐呢?怎么不见她来看我?”

    婢子将一干菜肴在桌上放好,答道:“小姐有事,今日怕是不能过来了。”

    林小七心中不由嘀咕,暗道:“这死丫头,我这替她背上好大一只黑锅,她却不知道配合着点。少爷总算是你表面上的情郎,我受伤躺在这里,你好歹也得过来看上一看啊?昨天我被你师叔祖打晕过去,心急如焚的是我师姐,你不过装模做样的叫了两声,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唉,如你这般,这戏还怎么演下去?”他心中无奈,又道:“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以至于整整一天都不过来看我?”

    婢子面上犹豫,却是不肯说。

    林小七见她犹豫,心中自然好奇,道:“我瞧你吞吞吐吐的样子,莫非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婢子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公子,您要小心一点,夫人已经赶来了!”

    夫人?

    林小七不由一楞,但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原来是你家夫人来了啊!无妨,无妨,这丑姑爷总是要见丈母娘的,来就让她来吧!”

    这婢子见他毫不在乎,心中不由轻叹了一声,她自小被七贤居的人买进山中,自是知道那位七贤居大夫人的厉害!这七贤居中虽是男人居多,但真正掌事之人只有两个。第一自然就是七贤居的魁首苍衣,不过人力终有尽时,他身为一派魁首,所能管的也只能是山中大事,至于派中数百弟子的衣食起居等琐碎之事,他却难以顾及。因此,他便将这些内务杂事一并交给了自己的儿媳,也就是红泪的母亲涟音子打理。这涟音子名字虽起的好听动人,但脾性却是暴烈,自她管理山中内务之后,虽也称得上是井井有条,但她手腕严酷,山中弟子、下人无不惧怕与她。

    这婢子好心将涟音子来这西驼的消息告诉林小七,却见他满不在乎,心中自然替他捏着一把汗。待饭菜摆好好,也不敢多留,便自出了门。

    林小七见桌上有菜无酒,心中不爽,当下再无食欲。又想自己已经躺了一天一夜,再睡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取过一件长衫披在身上,出门往这清风阁的花园寻去。

    此时天边已有一弯斜月,风悠悠的来时,林小七不由长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似要吐尽胸中郁气。

    这清风阁不大,过不多时,他已找到去往后花园的小径。

    月光如银,漫漫的照着园内的草石树木,映出一片影影绰绰,时有微风轻过,引起草木沙沙。林小七慢慢踱来,行得几十步,见园中有池塘,池塘边又有巨石,便寻了一块平整点的石头,适意的躺下。

    他这人本无心无肺,虽然现时处境不佳,前程茫茫,他却毫不在意。躺在这石上,他心中暗想,世事本多凄苦,凡事皆是天定,自己身在这茫茫尘世,若总是为了前途的难测而烦忧,不免是傻瓜一个!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只要行事能随着自己的心意,且事后不留后悔,那这一世便算值当了!

    他看着天边幽月,心中又道,早知在玲珑山的时候该多读点书才是,如此美月,自己倘若能吟出两句佳句,也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有菜无酒,未免无趣,可有月无酒,也同样无趣!林小七躺在石上胡思乱想,酒瘾忽然涌来,不由轻叹了一声……

    他这一叹尚有余音,一只碧绿的酒葫忽从暗处抛出,往他的怀中落去。

    林小七大喜,一把接过,复翻身坐起,道:“小胡,还是你这厮知道我的心意。”原来这酒葫他早就认得,是以刚才不躲不闪,恰是接了个正着。

    古无病从暗处走出,嘴中骂道:“我找你了一天,你却在这里逍遥自在,也不放只金蝉给我!”

    林小七喝了口酒,苦笑道:“妈的,你当我想在这里啊?你那里知道,老子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古无病此时已瞧出林小七肩上的伤势,不由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那浓雾古怪之至,我行了一半后,却怎么穿不过去。再想出来时,竟然迷失了方向!”

    林小七将酒葫递于古无病,道:“这事说来话长,你先坐下陪我喝酒,且听我慢慢说。”

    古无病接过酒葫喝了一口,复依言坐下。

    林小七人本机灵,口才也佳,当下将昨日种种娓娓道出,说到叛出师门那段,不免又添油加醋,以显自己行事光棍。

    等他说完,古无病却是皱紧眉头,看着林小七的肩膀,道:“小七,你也忒傻了,那轩辕老头不认也就算了,可也不用自毁经脉啊?这双肩经脉一毁,岂不是自毁前程吗?”

    林小七笑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行事只求自在随性,如你如我,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再说了,别人想着成仙,我却没放在眼里,日日苦修,寡性绝欲,嘁,这样的日子忒般无聊了!”

    古无病深知林小七的脾性,知道自己若是象常人那样再说什么惋惜之类的话语,不免反遭耻笑,便道:“是了,难怪昨日浓雾散去之后,我见一行人匆匆而出,其中一人背影极为熟悉,却原来真是常阿满那家伙!这事可真是蹊跷……小七,你觉得这常阿满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呢?”

    林小七喝了口酒,正欲开口,在那暗处却远远传来一声冷笑:“林公子好雅兴啊,受此重伤,不在床上躺着,却约来魔道之人在此饮酒做乐……只是不知道,饮酒之余,二位是否还会密谋些什么呢?”

 
第三卷 第三章
 
 
    林小七和古无病寻声望去,见那幽暗之处慢慢行来一人,这人华服锦袍,年龄不大。及至近处,借着月光,又见这人脸上满是傲气,投来的目光里也充满了不屑。

    林小七不由微微皱眉,这人他昨日在白云轩见过,正是那玄衣身边站着的少年。昨日初会,他就知道此人对自己心怀不满,不过他却不知道这其中原由。此时再见了这少年,又听他出言不善,心中便有些不爽。只是他和古无病都是心机深沉之人,当下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却没有当场发作。林小七更是呵呵笑道:“昨日一见,还没请教阁下名讳,今日再见,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哈哈,看阁下天庭饱满,气宇不凡,我若猜得不错,阁下必是七贤居哪位散人的高足!”

    这人却不受捧,冷笑一声道:“不要胡说,苍衣他老人家是我的师祖。”

    林小七笑道:“那也了不起,这天下间的修道人又有几个能位列七贤居的门下呢?更遑论是苍衣散人的徒孙了!阁下若是愿意,不妨赐告名讳,也省的我们阁下阁下相称。”

    这人淡淡道:“能当宗主的徒孙自然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过,相比起林公子的际遇来,我郁轻侯却是自愧不如,且羡慕的紧啊!”

    原来你这厮姓郁名轻侯吗?林小七微微一笑,又道:“不知郁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林小七身世孤苦,从小便浪迹江湖。而昨日之事郁兄也亲眼见着了,更是被师门赶了出来,如此境遇可算狼狈,郁兄这羡慕一说又从何而来呢?”

    郁轻侯冷笑道:“玲珑阁不过小门小派,就是当个门主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林公子却是见机极快,善能把握时机,演上一出苦肉计,便从此鱼跃龙门,做上我七贤居的乘龙快婿!这算盘打的精明之极,郁某佩服之至,更是自愧不如啊!”

    他这一言既出,林小七和古无病心中都是了然。古无病轻轻咳嗽了一声,虽未说话,但看向林小七的目光中却有了几分偷笑。林小七自然明白他眼中含义,心中不由苦笑,暗道:“我说这厮为什么看我不顺眼呢,感情是他暗中喜欢红泪,因此便醋意大发,瞧我不顺!哎,林小七啊林小七,你冤是不冤啊?这黑锅背来,原以为只要过了红泪父母那一关就算成功,却没想到平地里又冒出了个情敌?妈的,这往后的日子可难过的紧了……”所谓推人及己,林小七一念及此,心中对这郁轻侯竟有了几分同情,他心中暗想,若是师姐也喜欢上了别人,自己想必也会如他这般醋海生波,说不定还会大闹一场!

    林小七笑道:“郁兄这可冤枉在下了,不瞒你说,我与红泪相识之时,并不知道她就是七贤居的大小姐。郁兄这什么算不算、计不计的,在下可实在是担当不起!”

    郁轻侯冷笑道:“担不担当得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为自己真就能安安稳稳的做我七贤居的女婿吗?”

    林小七笑道:“姻缘本由天定,上苍如果让我和红泪在一起,我纵是想跑,那也是跑不了的!如果我与她之间没有这个缘分,我再是算计,那也是徒劳!郁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郁轻侯面有不耐,道:“好了,我昨日就知道你这人嘴滑,现时我也懒得和你辩了。姓林的,郁某也不多说,只有一句忠言相告,听与不听,你自己看着办。”

    他嘴上说的并不客气,但林小七却不生气,拱手笑道:“既是忠言,那就请郁兄直言。”

    郁轻侯冷笑道:“我劝你现在就和你的这位朋友离开这里,从此消失,再也不要在我师妹面前出现!”

    林小七听他语带威胁,心中对他一丝同情也自消散,暗道:“老子倒是想就此远去,还用你来劝我?只是我这一走,红泪不免受苦……唉,记不起是那谁说的了,再苦再累,就当自己是二百五!我林小七天纵英才,怕也只能在你这七贤居里先混口饭吃了……”他心中胡思乱想着,嘴里却故做惊讶道:“哎呀,郁兄,你这忠言我怎么听着有些刺耳呢?”

    郁轻侯冷笑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难道这话你没听说过吗?”

    林小七笑道:“听倒是听过,不过郁兄总得给在下一个离去的理由吧?”

    郁轻侯笑道:“好说,这理由我自然是要给的……”微微一顿,他又道:“这个理由很简单……半个时辰之前,我师娘和两位师叔祖受格曾亲王之邀,已至亲王府赴宴去了。此时此刻,这清风阁里除了几个下人,可说是清净的很。而郁某此时本来也应该在亲王府中,只是记挂着清风阁中无人,怕冷落了林公子,便趁无人瞧见,偷偷的赶了回来……林公子,你说这个理由好是不好?”

    他虽说的隐晦,但便是傻子也能听出话中含义。不过林小七惯于装疯卖傻,故意奇道:“原来郁兄是怕我无聊,特意赶回来和我喝酒的吗?哎呀,这如何使得?在下真是受宠若惊了……不过,这和郁兄劝我离去的理由有关系吗?”

    林小七口中胡说着,脚下却微撤一步,将他和古无病的位置稍稍改变。

    郁轻侯刚才的一番话,他和古无病都听得清楚,知道这厮有灭口之意。若放在往日,他虽不济,但也不会示弱,但此时他双肩经脉被毁,体内元气虽存,但却少了驱使元气的通道,即便是伤势痊愈,也与废人无异。是以他故意装疯卖傻,引这郁轻侯大意。而他刚才这一后撤,已是将自己面前的空间让了出来,以便古无病突起发难又或是替自己挡住郁轻侯的攻击!

    古无病与他心意相通,见他脚步微移,已明其意,当即运气自转,凝神戒备。他心中清楚,这郁轻侯是名门弟子,法力必定比他与林小七其中任何一人都要高强!若是往日,他也不惧,因为他与林小七对敌之时向来是以智取胜,且又是联手,即使是以力相搏,也未必就输于这郁轻侯。但此时此刻,古无病深知林小七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这郁轻侯一旦发难,唯有自己一人应付,是以他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古无病本是妖族,后得神龙恩典,脱离了兽身,但一身妖术却留了下来。他未成人身时,已有百年修为,此时更是将习自与赤目神君的魔功也暗暗运转,生怕那林大少爷有个什么闪失!

    郁轻侯见林小七装疯卖傻,不由狞笑道:“姓林的,我已给你活路,你却不肯醒悟,那就休要怪我无情了!”

    林小七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回来不是请我喝酒的吗?”

    郁轻侯懒得理他,看向古无病,道:“我瞧你修魔不久,便连我七贤居入门三年的弟子都不如,难道也想和这姓林同下冥界吗?”

    古无病笑道:“我若说走,你倒是肯放啊?你既然要取我这朋友的性命,自然就不会放了我,所谓斩草除根就是这个道理!”他嘴里说着,但心中却是一喜……他此时已非兽身,身上妖气全无,在别人眼中,他也就是寻常人一个。而他修习赤目的魔功时间不长,身上魔气更是弱的可怜,以至于让郁轻侯误认为他只是初入魔道!对敌之时,讲究的就是知己知彼,此时虽未动手,但对方已有误判,古无病知道这一阵自己必可轻松获胜!

    古无病不傻,林小七更是聪明,他惊呼一声,道:“小胡,原来这人要杀我,你快跑,我来替你挡他一阵!”

    郁轻侯嘿嘿笑道:“姓林的,你知不知道,自我第一次听了你的名字,便存下了杀你之心!”他对红泪暗恋已久,只是七贤居门规森严,门下弟子不过二十岁,绝不允许谈婚论嫁。而红泪恰恰明年六月才过二十岁的生日,是以他苦心守侯,迟迟没敢开口!不过他不开口,那也只是瞒上不瞒下,七贤居里的弟子都明白他的心思。且他又是同一辈师兄弟中的佼佼者,颇得苍衣喜爱,是以在七贤山上无人敢同他争抢红泪!而他自己也认为,只要再熬一年,七贤居的姑爷自己已是当定!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郁轻侯的算盘打的虽是精明,但无奈天意却常常弄人!一个多月以前,红泪一时性起偷出山门,却在半路遇上了她的真命天子!而这真命天子却又因故离去,将这天大的黑锅让适逢其会的林小七背上!

    郁轻侯自然不知道这其间还有内幕,但当他前几日得知此事,因妒成狂,险些就没将牙齿生生咬碎!不过他心中虽是发狂,却也实在好奇,他想瞧一瞧,这夺走红泪芳心究竟又是何方神圣?他又有哪一点强过自己?他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红泪自小便眼高于顶,山中虽多男性弟子,但却没有一个能入她法眼。是以他便认为,能得自己师妹青睐的必定是一个潇洒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但他万没想到,这林小七不仅不是什么翩翩佳公子,其行经、举止倒更象是一个街头混混!他结交魔道,背门叛师,而且行事极端、手段狠厉,又有哪一点能配得上红泪!

    因此种种,郁轻侯心中的嫉妒、怨恨便愈发疯狂的滋长!昨晚熬了一夜之后,终是忍受不了煎熬,便下定决心要将红泪夺回自己的身边!而今日格曾亲王的宴会正给了他一个好机会,他中途偷偷溜回时,已存下杀机,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古无病,一时倒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一番言语之后,他探察出古无病不过是一个刚入魔道的后辈,心中不由狂喜,便有了将两人一并送进冥界的打算!

    此时此刻,双方已将脸皮撕破,林小七大呼小叫,嚷嚷着要古无病快跑!而郁轻侯怕他这一喊会引来别人,更是不敢怠慢!

    器宗不同剑宗,器宗之人是以炼器入道,自身武技相比与剑宗之人可说是一塌糊涂。这郁轻候虽是器宗之人,但他此时欺林小七是个废人,古无病是个菜鸟,因此竟是有意卖弄,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要以彼之道杀之彼身!

    又所谓一力降十会,郁轻侯虽是卖弄,但他终究是名门弟子,体内精纯而延绵的元气确实要比林小七和古无病要深厚许多!他此时取剑在手,正是要以力取胜!

    林小七和古无病见他托大,心中更是大喜,但两人心意相通,此时并不急着迎战,而依旧是装模做样,以期赢的更加轻松。林小七挺身而出,挡住郁轻侯的去路,而古无病亦故意装做一付救友心切的样子,手中短刺一振,口中大叫:“姓郁的,有种你冲我来,休要和一个伤病动手!”

    林小七见古无病舍命冲来,更是满脸赤红、声嘶力竭的叫道:“小胡,这厮厉害的紧,不可力敌,你还是先走吧!小七残身,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了你,反倒死不瞑目了!快走,快走,日后再找机会为我报仇吧!”他演戏功夫一流,实在是有着做戏子的潜力,此时大呼小叫兼表情生动,若有旁人在一边看了,必定会心生唏嘘,叹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重义之人!

    郁无病见两人情深意重、谁都不肯走,手中更不放松,一柄短剑幻出蒙蒙青气,朝着林小七的心口刺去!月色照来,他满脸狰狞,口中嘿嘿笑道:“好一对讲义气的汉子,若不是你这厮坏我好事,咱们说不定倒可以交个朋友!”

    他此时执剑直刺,虽没有剑宗之人以气御剑时的潇洒,但他体内元气精纯,因此这一刺的速度和气势也颇为可观。林小七眼见这剑当胸而来,心中也不禁暗自赞叹,心道:“这厮虽是器宗之人,可到底是名门弟子,单就这一刺的速度可就比我这剑宗的快上许多!”

    这一刺及至林小七胸口尺余处时,古无病已是及时赶到,他口中大喝一声,手中黑刺掠起一道黑色光幕,恰是接住了郁轻侯的这一剑。

    剑刺相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可惜的是,古无病似乎承受不了这剑刺相交时涌出的大力,嘴里哎哟叫了一声,手中黑刺竟是被震的远远飞出!郁无病早知他不过尔尔,此时验证无误,不由哈哈一笑,懒的再管这不自量力的的家伙,手中短剑去势不堕,仍自朝林小七胸口刺去!

    便在此时,林小七忽然轻轻一笑,双脚微移,向后退了两步。而后更是双手抱胸,抬头观月,一付意态悠闲的模样,仿佛那凌空而来的一剑刺的根本就不是他!

    郁轻侯见他举止怪异,心中隐觉不妥,却又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月色照来,他眼角忽瞥见一旁的古无病脸色诡异,身上原本淡薄的魔气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团幽蓝色的妖气!而这妖气又渐渐弥漫,眼见着就朝自己扑袭而来……

    郁轻侯不由大骇,他自小修炼,见过无数妖物,此时见古无病身上的这团妖气颜色华丽,更是有若实质,便知道遇上道行高深的妖物!只是他心中仍是奇怪,妖本天生,这世上不仅仅是道、魔不相融,这妖、魔也不相融,这人刚才明明一身魔气,为何一转眼就化成了妖身?

    惊骇也罢,诧异也罢,郁轻侯起初虽是轻敌,但他并非愚笨之人,知道自己已经着了别人的道,此时唯有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但所谓道高一迟,魔高一丈,他此时醒悟过来,却已是太晚!

    古无病要的就是郁轻侯的轻视和这一刹那的震惊!他口中忽一声厉叱,那一团幽蓝色的光华瞬即泛滥,将郁轻侯团团围起,随即又化为万千暗绿色的细藤,将郁轻侯缠了个结实!这妖藤生有细刺,郁轻侯想要挣扎时,便觉浑身刺疼,犹如万蚁噬体,哪里还能动上一动?

    古无病最是嗜杀,此时暗算得手,脸上神色愈渐狰狞,右手一扬,将落在远处的黑刺凌空召回。这黑刺飞回时的速度极快,及至古无病的手中时,犹有余力。古无病一刺在手,便借着这余劲顺势刺向郁轻侯的心口!

    林小七一旁见了,心中忽觉不妥!

    依他本意,这郁轻侯本是万死有余,决不足惜……布埠小镇上,落龄子不过是心有恶意,还没有实质性的举动,就被他和古无病联手暗算,除掉了这个可能的隐患!而此时,这郁轻侯先存杀机,又是先动的手,就更没有理由留他活口!但林小七仔细一想,又觉此人不可杀!此时杀了,自然是快意十分,但这厮毕竟是红泪的师兄、七贤居的弟子,这一杀,自己这个七贤居未来的姑爷怕也是做不成了!

    做不成七贤居的姑爷,林小七正是求之不得!但他却知,即便不做,那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因为如此一来,有两个弊端。一是由于这事来的突然,若是杀了这郁轻侯,事后想要遮掩,但无奈破绽太多,实在难以隐瞒。到最后,自己唯有落得个逃亡的下场!七贤居乃天下炼器第一宗,门中高人无数,这天下虽大,得罪了他们的人怕真是无处可逃!自己本是废人,逃不逃的也无所谓了,但古无病这一刺下去后,他又往哪里逃呢?

    第二个原因却是为了红泪,林小七虽是浪荡不羁,但却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和红泪总算是相识一场,知道这丫头的遭遇本就离奇、凄苦,此时真要杀了郁轻侯,起因也正是因为一个‘爱’字!若此,这丫头必定觉得自己是灾祸的源头,心中怕是愈加的难过了!

    林小七一念及此,却是一咬牙,叫道:“小胡,饶这厮一命吧!”

    古无病不由诧异,刚想回头问时,却见花园的墙头忽掠起一道极为夺目的光华!

    夜色中,这光华淡绿若水,如波浪般袭卷而来!林小七抬眼望去,才又发觉,这淡绿却又夺目的光华分明就是一道水幕!而在这水幕之上,一个绿衣女子踏浪而来,她衣带飘飘,仿若仙子,但仔细瞧时,那眉眼间怒火燃烧,风韵犹存的俏脸上满是煞气!

    林小七心中一惊,立时猜出了这中年女子是谁!

    他再往这女子的身后看时,红泪正从墙头跃出,她满脸焦虑,投过来的视线里亦有一些惶惑。见到红泪,林小七心中再无疑虑,知道那水幕上的女子不会是别人,必是红泪的母亲——涟音子!

    这涟音子来势汹汹,古无病一见那如匹炼般袭卷而来的水幕,就知自己必不是这女子的对手。他情知不妙,便想加力杀了这郁轻侯,但转眼瞧去,却见林小七朝自己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他与林小七本有默契,两人之间亦有许多暗号和切口,林小七这个手势便是告诉他,‘这来的是熟人,自己有办法对付,你且先走,等候自己的消息便可。’

    古无病心中有些犹豫,刚想开口时,又见林小七眼中神色平静,脸上微有笑意,便一咬牙道:“小七,此间事了,便放只金蝉给我。实在混不下去,就和我一道去有水的地方做个渔夫吧!”

    他这话说完,口中清叱一声,将裹在郁轻侯身上的妖藤收回,随即默念口诀,化成一道淡淡青烟消失在这夜色之中。林小七见他离去,心中不禁轻轻叹了一声……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做这手势,古无病绝不会弃自己而去。两人历经多次险境,每临生死关头,都是*默契和无间的配合来脱离险境,而这样的默契本就是建立在相互绝对信任的基础之上!所以,每当这套暗语使来,两人之间无论是谁都会言听计从,让进便进,让退便退,绝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因为两人都知道,唯有这种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对方的信任和勇气,才有可能使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只是这一次,林小七辜负了古无病对自己的信任。

    “不过这又怎样呢?小胡跟这事本就没有关系,自己已是一个废人,又何苦累了他呢?”夜色中,古无病幻起的青烟渐渐消散,林小七脸上的笑意更浓……

 
第三卷 第四章
 
 
    清风阁的花园内,涟音子秀眉微蹙,她看着那夜色中渐渐消散的一抹青烟,脸上写满了疑惑……

    林小七站在一旁,面色却是平静。他心中清楚,事已至此,自己便是案板上的一盘净菜,是煮是炒,是炸是煎,都由的别人!倘若清蒸太淡,那便红烧,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叫上一声‘呜呼哀哉,快放姜蒜’!

    这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林小七想通了这理,心中毫无惧怕,只是笑吟吟的站在那看着郁轻侯。而此时的郁轻侯匍匐在地,正自轻声的呻吟着……古无病的妖藤上细刺无数,郁轻侯虽然脱离了妖藤的束缚,但身上早被刺了无数个小窟窿,又疼的厉害,便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只是他呻吟了几声,忽想起涟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一颤,竟是再不敢出声。

    红泪看了一眼郁轻侯,轻轻叹了一声,缓步上前,想要扶他起来。涟音子眼角瞥见,冷声哼道:“自作自受,扶他做甚?”微微一顿,她看着地上的郁轻侯,又冷笑道:“轻侯,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瞒着我下此毒手!难道你忘了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

    郁轻侯颤声道:“师娘,我……我实在是……”他想要开口辩解,但话说一半,却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可用做辩解的理由!支吾半天后,更是想起自己的这位师娘最恨人敢做不敢当,一咬牙,又道:“师娘,不是做徒儿的下手歹毒,实在是我对师妹爱慕已久,不忍看着她被这混混欺蒙!您刚才也看见了,这人结交妖魔,绝非是正人君子,徒儿斗胆,恳请您老人家……”

    “住口!”

    涟音子一声断喝,怒道:“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他是什么人,师娘长着眼,自会分辨,哪用得着你来多嘴?哼,要不是我来的早,你此时早已身入冥界,化为孤魂……”微微一顿,她见郁轻侯仍自匍匐在地,又厉声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半点七贤居弟子的风范?还不快给我直起身来,你若是想这么一直趴着,师娘现在就毁了你腿上经脉,索性成全了你!”

    郁轻侯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娘说到做到,当下不敢怠慢,强忍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涟音子冷哼一声,道:“我让你直起腰来,却没让你站起来,你难道听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吗?”

    郁轻侯一楞,随即明白涟音子是让自己跪着,他心中虽是羞恼,但却不敢违背,只得咬牙重又跪了下来。他跪下时,偷眼瞧去,却见林小七面有揶揄,眼中更是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神色,不由愈发气恼,将牙咬的嘎嘣做响。

    涟音子教训完郁轻侯,这才看向林小七……月色中,她静静的看着林小七,也不说话,眼中神色闪烁不定。林小七被她看的发毛,勉强笑了一笑,刚想开口,却听涟音子缓缓道:“很好,很好,你做的很好……”

    林小七见她面色平静,既没有恼怒之色,亦没有赞扬之色,一时间不知道她这话应该是正着来听,还是应该反着来听。

    涟音子又道:“轻侯存心置你于死地,但最后关头,你却有心饶他一命,但凭这一点,你就强过他万分!不过,你也该庆幸自己叫了这一声,否则你杀我弟子,我又岂会饶你?”她声音本自平静,但说到后来却愈发冷厉,不过林小七听在耳中,却是心喜,暗道:“不错,不错,别人都说这老娘们厉害,我看她倒是挺讲理的……至少比轩辕老头要好上一点。”

    一旁的红泪虽未说话,但望向林小七的目光中却满是感激,且这感激中亦有歉疚之色……她这感激自是因为林小七对郁轻侯手下留情,而这歉疚却是因为她心中明白,若非是自己,林小七又怎会身在此处?若非自己,林小七又怎会遭此算计?这所有的一切,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涟音子看着林小七,忽淡淡道:“刚才那人是你朋友吗?”

    林小七心中一动,知道涟音子必是看出了古无病的奇特之处,便顺口胡诌道:“也算不上是朋友,这人上次赌牌九输了我许多银子,又无钱还我,便要做我保镖,以此来偿还赌债!哈哈,巧的很,今日正是他当保镖的最后一天,因此心中高兴,特地来找我喝酒!”

    涟音子微微一笑,知道林小七不肯说实话,也不再追问,又道:“你肩上伤势好些了吗?轻侯刚才没有伤着你吧?”

    林小七笑道:“小伤,没有大碍,劳夫人您惦记了。”他说到此处,心中却是暗叹一声……自这涟音子和红泪赶来这花园后,竟然还是涟音子先开口问他伤势,而一旁的红泪却如木头人一般,对自己这个情郎漠不关心。他这一叹,自是叹自己命苦,帮人做戏时,唱的却是出独角戏,本应是女主角的那人倒更象是个看戏的,实在辛苦!

    涟音子看向红泪,道:“泪儿,你师兄要杀你这意中人,你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红泪一怔,又见林小七拼命朝她使眼色,顿时醒悟过来,期期艾艾的道:“娘,这一个是我师兄,一个是我……是我……女儿此时心中乱的很,实在是失去了方寸,好在有娘在这儿,女儿一切都听娘的。”

    涟音子看着红泪,眼中有无限爱怜,亦有一丝无奈……她身为人母,又阅尽世事,自是看出自己的这个女儿与林小七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不过她心中虽是奇怪,但却没再追问下去,因为在她心中,还有更多的疑问辗转萦绕,让她困惑异常,而不独是此事!

    涟音子伸手轻抚红泪的脸庞,柔声道:“好了,泪儿,时辰已不早了,你先送林公子回房吧。”

    红泪点了点头,复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郁轻侯,道:“娘,师兄还跪在这儿,您就……”

    她话音未落,涟音子却哼了一声,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就让他跪在这儿,好好的反省反省,不到明日此时,若是让我见了他起身,我便打断他的双腿,让他一辈子起不来身!”她说到此处,一扬长袖,竟自离去。

    林小七见她行事利落泼辣,不由赞了一声,看向红泪道:“丫头,你娘果然厉害的紧,难怪你七贤居的人都惧怕与她。啧啧,就是不知道……”

    红泪道:“不知道什么?”

    林小七笑道:“就是不知道你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依我想来,他此时怕已是改姓为‘猢’了!”

    红泪不解其意,奇道:“改姓为胡?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小七嘿嘿笑道:“你娘如此厉害,犹如山中霸王,此时你娘离山,你爹岂不是要做个猢大王了?”

    红泪先是一楞,随即明白林小七这是拐着弯的说自己的娘是母老虎、自己的爹是那猢狲。所谓山中无老虎,猢狲充大王,这母老虎离了山,那充大王的岂不正是姓‘猢’的吗?

    红泪明白过来,忍不住在林小七手臂上一掐,嗔道:“死小七,我叫你胡说,你才是猢狲!”

    一旁的郁轻侯见两人笑闹,心中嫉妒欲狂,眼中仿佛已能滴出血来,厉声叫道:“姓林的,你敢侮辱我师父师娘?”

    林小七哈哈一笑,道:“对不住了,郁兄,我自小混迹江湖,油惯了嘴,此时收不住,得罪了得罪了!”他微微一顿,有心要调侃这郁轻侯几句,又道:“唉,可惜啊可惜……”

    郁轻侯咬牙道:“可惜什么?”

    林小七道:“可惜了这良辰美景啊!如此良宵,本应和郁兄把酒言欢、对酒当歌的。但此时此刻,郁兄与我是一高一矮,身材差了许多,你我若是对饮一杯,须当一俯一仰,实在是难受之至!再说了,我俯身看你,那也没什么,但让郁兄仰视我这个街头混混,那岂不是天大的罪过?”他说到此处,心中畅快,不由放声大笑。

    郁轻侯听他讥言讽刺,心中气窒,险些就气晕了过去。他一口气堵在喉咙中,不进不出,心中想着要痛骂林小七几句,却无奈气息不畅,正是有心无力,只由得林小七在那大笑!

    红泪看了一眼郁轻侯,轻叹一声,道:“师兄,你这是何苦来哉?红泪……红泪不值得你这样做……”她叹了一叹,又看向林小七道:“小七,此事全由我而起,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别在气我师兄了。”

    林小七心中郁气尽去,也懒的再招惹这郁轻侯,哈哈一笑,便自离去。

    红泪见他离去,看了一眼郁轻侯,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是化成一声幽叹。

    ……片刻后,月色照来,这偌大一个花园,便只剩下郁轻侯一人跪在那里。

    园中本有夜虫轻鸣,忽一阵冷风袭来,这虫竟自收声。

    风又忽止,天上明月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覆盖,渐隐渐没……玉兔既逝,于是这园中清辉不再,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色又从虚无之地缓缓飘来,渐渐吞袭了这花园……

    清风阁的内室中,一灯如豆,幽暗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游离而飘忽。

    涟音子看着微弱的灯火,秀眉微蹙。一旁正闭目养神的玄衣忽睁开眼,道:“音儿,你似乎有很多心思。”

    微微一顿,他看向身边坐着的一个鹤发老妇,又道:“若是为了红泪的事情心烦,你不妨和三娘说一说,这儿女情长之事,老夫一窍不通,怕是解不了你的心思了。”

    玄衣身边的老妇正是他的师妹柳三娘,她看向涟音子,眼中满是慈祥,道:“是啊,音儿,你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且说来听听。如果只是为了轻侯,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在我七贤居呆了已有十来年,也是时候让他下山独自历练一番了。相信过个两三年,他年纪渐长,心智成熟,行事就再不会如此偏激、狠毒了。”

    涟音子摇了摇头,道:“轻侯这孩子虽然惹我心烦,但这毕竟是孩子间的情事,只要将他们分开,也惹不出什么大的乱子来。再说轻侯的父亲前些日子来信,说轻侯的母亲想念孩子,让轻侯回家看看,我也正打算借这个机会让轻侯离山。就象三娘说的,让他在白山黑水间闯荡一番,也好磨练磨练他的性子。”

    柳三娘笑道:“那你还有什么烦心的呢?难道是为了那姓林的孩子吗?依我看来,这孩子虽然调皮了一点,但心地却是不错,如果带回山中调教两年,相信不会比轻侯差多少!”

    玄衣接道:“是啊,这孩子虽然性格顽劣,但却是性情中人,好好调教,将来必有一番出息……最重要的是,我想他应该就是仙长所说的有缘之人!音儿啊,我来的时候,你公公曾对我说过,只要找到了这个有缘人,大周天剑就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斩断这人与剑之间的机缘,让这凶器永无出世之时!昨日我见了这姓林的孩子,见他身上自有一股非道非魔亦非妖气的气息,且这气息沛然凛冽,想来就是仙长所说的神之气息!也是天佑我修道之人,叫我得来全不费功夫,且这孩子和红泪亦有情缘……”他说到这里,不由呵呵一笑,又道:“情事我虽不懂,但我却知,只要我们善待此子,这大周天剑对我修道之人就再无威胁!”

    涟音子皱眉道:“师叔,昨日接到你的信后,我不敢怠慢,连夜从七贤山中赶来。不过在来之前,公公曾对我说过,他说所谓机缘本是天定,人力难以更改。他让我来西驼后,若是见这姓林的孩子有堕入魔道的可能,就不可心慈手软、念那儿女情长,须得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玄衣惊道:“你公公是怎么说的吗?怎么我来之时,他却不曾说过此事?”

    涟音子叹道:“这也不是我公公的意思,仙长本要长睡三月,但就在我来西驼的前一天,却忽然让童子唤我公公过去。仙长的意思是,他梦中得仙人启示,说此间事态混沌,难有轨迹可寻,所以一有机会便当断则断,不可含糊!”

    一旁的柳三娘惊道:“音儿,你的意思是……难道你是想要杀了这姓林的孩子吗?”

    涟音子摇头道:“我来之前却有此意……即使泪儿从此伤心,恨我终生,我也绝不手软!无论如何,此乃仙谕,又怎敢违背?不过,在我来了之后,仔细听了你们的讲述,倒觉得这孩子真情真性,不象是有魔心之人,所以就决定再观察几天……”

    玄衣笑道:“原来你是为了此事烦心……音儿,依我看,也不用再多做观察了,就凭这孩子刚才放过轻侯一事,就足以证明他心地不错。这样吧,不如我们明日就起程回山,究竟该怎么做,不妨将这孩子带回山中,让仙长来做决定。”

    涟音子苦笑道:“若只是为了这事,我倒也不烦心,毕竟这孩子正在我们的手里……”

    玄衣皱眉道:“那你还有什么烦心之事?”

    涟音子沉吟片刻后,看向玄衣道:“师叔,你能肯定这仙长所说的有缘之人就是这林小七吗?”

    玄衣道:“自然肯定!我自信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放心,你师叔绝不会看走眼的……”说到这里,他心中隐觉不妥,又道:“音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涟音子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事我本来早就该说,但却又犹豫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一旦看错,这事说出来,徒乱人心……二位师叔,你们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要杀轻侯的人吗?”

    玄衣道:“记得,你说他是林小七的什么朋友,是不是?”

    涟音子点头道:“就是他,不过这人十分诡异,他表面是修魔之人,但使出来的却全是妖术,我实在是想不通,这魔气妖气如何会在一人身上出现?更让我吃惊的是,在他身上,我还见了师叔您刚才所说的神之气息!”

    玄衣和柳三娘大惊,异口同声道:“这怎么可能?”

    涟音子苦笑道:“我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过两位师叔想一想,如果这人才是真正的有缘之人,那我们又应该怎么做呢?”

    玄衣和柳三娘相互看了一眼,却发现彼此眼中俱是震惊之色!两人都是道行高深之人,此间之事变幻莫测,扑朔迷离,让两人深感天机难测!若在平时,难测便不去测它,但此时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且由不得他们!

    玄衣忽然叹道:“音儿,你刚才说,仙长曾对你公公说,此间事态混沌,难有轨迹可寻……不知道你公公有没有想过,既难有轨迹可寻,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我担心强行干涉此事,终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就象这突然冒出来的另一个身有神迹的有缘人,按照卦理来看,此本凶兆,正是警告妄测天机之人!”

    柳三娘亦道:“不错,天机难测莫妄测,这人来的突兀,确是凶兆!况且师兄你说过,昨日在白云轩内,有魔界之人隐与一旁,如此看来,这有缘人一事怕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了!”

    涟音子苦笑道:“我就知道,此事一说,必会引起两位师叔的不安。不瞒两位师叔,你们的担心也正是我所害怕的……我担心这逆天而行,七贤居怕将会有一场大的灾难!”

    玄衣沉吟片刻后,道:“算了,担心也无大用,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姓林的孩子,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得到一些消息!”

    涟音子点头道:“也好,我们一起去吧……”

    三人刚欲出门,忽听门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未几,一个婢子冲进了门内,脸上满是惊恐!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涟音子皱眉道:“出了什么事,如此惊慌?”

    婢子急道:“郁公子……郁公子他……他死了!”

    三人大惊,柳三娘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些!”

    婢子哭道:“刚才小姐让奴婢去花园给郁公子送些吃的,奴婢刚一进去,就见郁公子趴在地上,地上满是鲜血和……和……”

    这婢子仍自哭着,涟音子和玄衣、柳三娘却早已冲出了房间,直奔花园而去。

    三人一路疾奔,不过瞬间便来到了花园。

    花园中依旧宁静,但空气中却有浓厚的血腥味。涟音子爱徒心切,最先冲进花园,但当她看见郁轻侯付于地上的尸身后,悲意未起,心中却先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月色照来,地上的尸身竟是一分为二,体内脏器流的满地都是,脸孔与四肢亦扭曲变形,两只眼珠也挣裂了出来!这郁轻侯竟仿佛是被什么活活的缠死的!

    涟音子呆立当场,浑身颤抖,脸色亦是苍白,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若不是我让他跪在这儿,又怎么会是这样呢!哎呀,是我害了轻侯……”

    柳三娘知道她性子刚烈,此时发怔自语,必是伤心已至极处,当下紧紧搀扶住她,道:“音儿,事已至此,寻拿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你切不可太过伤心,更不必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玄衣上前几步,仔细看过尸体,随即一声轻叹,用法器将地上散乱的尸体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在玄衣的房中,几人默然而坐。此时的涟音子已恢复正常,但她身边却又坐着早已哭成一团的红泪!

    柳三娘道:“师兄,刚才只有你仔细看过轻侯的尸身,你可瞧出什么端倪来了?”

    玄衣皱眉道:“我们去的时候,轻侯的尸身上犹有魔气缠绕,他必是死与修魔者的手中!”

    柳三娘道:“那师兄可曾看出,轻侯究竟是死于什么魔器、又或是死与什么手法之下?如果能寻得一丝头绪的话,我想这找起凶手来要轻松许多!”

    玄衣道:“我若猜得不错,轻侯不是死于魔器,也不是被人用什么古怪的手法杀死,而是被某种巨形兽宠缠勒而死!”

    涟音子皱眉道:“缠勒而死?”

    玄衣点头道:“不错,我刚才仔细贯彻过,那残留的魔气中还略带腥气,所以我敢肯定轻侯是死于某种类似与化外异蟒的兽宠。”

    涟音子一拍桌子,咬牙道:“既然有此线索,那这仇就好报了!我这就让人起四处查探,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多少人豢养此类异兽。一有头绪,我便一个一个的寻上门去,不找出杀死轻侯的凶手,我涟音子誓不罢休!”

    玄衣见她神色凄厉,忽叹了一叹,道:“其实要寻凶手,似乎也不太难……我担心的是,这凶手杀死轻侯的真正用意又是什么呢?是为杀而杀,警告一下我们这些为大周天剑而来的修道者呢?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目的?”

    涟音子怒道:“我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为轻侯报仇,只要能杀了这人,我……”,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玄衣前面说的那句话,又道:“对了,师叔,我听你刚才说什么‘要找凶手也不太难’,莫非你老人家已猜出凶手是谁了吗?”

    玄衣点头道:“已猜出七八分了。”

    涟音子急道:“那师叔你倒是快说啊。”

    玄衣见她心切,也不好再多说自己心中的疑虑,道:“天下类似与巨蟒的兽宠可说万千,但具体的说来,能杀死轻侯而又不惊动别人的兽宠只有两人拥有。这一是紫薇山燃孜的血蟒,传说此蟒力大无穷,最喜将人绞缠窒息而死!不过这燃孜性格虽然乖张,但毕竟是修道之人,他豢养的兽宠应该没有魔气……所以,他可以排除在外。”

    玄衣说到燃孜时,一旁正自抽泣的红泪不由一颤,心中顿时狂跳!她生怕这杀死郁轻侯的人就是自己的情郎!及至玄衣说到燃孜不是凶手时,方才轻轻松了口气。

    玄衣又道:“除了燃孜的血蟒之外,还有一人就是七星崖的赤目神君了,他养有一只魔灵龙。按照轻侯的死状,这赤目神君的嫌疑最大,除了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豢养如此厉害的兽宠!你们都应该知道,即使有其他人豢养此类的兽宠,但除了灵兽、又或是燃孜豢养的那种血蟒,一般的兽宠是很难杀死轻侯的!”

    一旁的红泪本自松了口气,但听到这里,一张俏脸又再次变的煞白!

    林小七岂不正有只魔灵龙吗!

 
第三卷 第五章
 
 
    一灯如豆,林小七坐在桌旁,看这灯火跳跃,心中不由寂寂。从花园中返回屋中后,他心绪难宁,躺了片刻,却终是难以入寐,索性坐起身来,与这灯前兀自发呆。

    自龙阳城始,他的经历可谓奇之又奇,变之又变……他虽然不喜欢轩辕沐,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背离师门!他生性随意,最怕俗事纠缠,但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替只有一面之缘的燃孜背上一个天大的黑锅!最让他郁闷的是,他从第一次见到楚轻衣时,便立志要伴她一生。但因为在楚轻衣眼中他始终只是个孩子,所以他便离山闯荡,希望有一天能在伊人的眸中看到期许的目光。但就当他觉得自己离这一天已经不远的时候,却为种种因由,他又无奈的离伊人远去……而这一去,相见又在何时呢?

    油灯下,林小七寂寂而叹,他实在是不知道,过了今夜,自己的明天又将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一段的经历接踵而变,这样的经历让他恍恍觉得,自己今夜虽身在这清风阁内,但说不定明日此时,自己又将出现在另一个做梦都不曾见过的地方……

    “啪……”

    林小七正沉思时,一枚石子越窗而过,正落在桌上。

    林小七一楞,抬眼望去,却见红泪正在窗外轻轻招手。林小七心中好奇,此时夜浓,再过两个时辰便已天明,红泪找自己做什么呢?他刚要开口相问,却见红泪轻轻嘘了一声,又招手示意他先出来。

    林小七起身出门,问道:“找我有事吗?眼见就要天明了……”

    红泪神色古怪,犹豫片刻后,轻声道:“你什么都别问,且随我来。”

    林小七微微皱眉,此时夜深,视线不清,但他却见红泪眼角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难道是被她娘骂了一顿,心中有些委屈,却又无人听她倾诉,所以便来找自己解闷的吗?”看着红泪的背影,林小七暗自揣测着。但他随着红泪行了一段路后,却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看红泪行去的方向,却正是清风阁的花园!林小七清楚的记得,郁轻侯此时正跪在那里,红泪引自己走这方向,绝不会是为了排遣心怀!

    林小七虽是一头雾水,但无奈红泪走的极快,他只好紧紧的跟着,却来不及开口相询。

    不一刻,两人已来到花园中心。

    林小七举目四望,心中不由更是惊讶,原本应该跪在这里的郁轻侯此时竟没了踪影!

    难道是这厮偷偷溜回房间睡觉了吗?林小七微微皱眉,但再仔细看时,却忽然发现郁轻侯原本跪着的地方似有一滩暗红之色!他心中大奇,上前几步仔细查看起来,刚一弯腰,鼻中便有一股血腥之气!

    这血腥之气一经入鼻,林小七心头不由一跳,看向红泪,急道:“红泪,你师兄呢?”

    红泪背向而立,身形微微颤抖,听他问这话时,却忽然转过身来,冷冷道:“你不知道吗?”

    林小七奇道:“我怎么会知道?红泪,你看见没有,这里有一滩血迹,我担心你师兄他……”

    他话音未落,却听红泪叹了一声,道:“小七,你对我说实话,几个时辰前自你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林小七心思聪颖,听其言,察其色,便知红泪话中更有深意。再看一眼地上的血迹,他心中便隐约猜到郁轻侯那厮怕是遭了什么不测!微一皱眉,道:“红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你师兄他……”

    红泪道:“你先回答我,你有没有回过这里。”

    林小七苦笑道:“自然没有,我与你师兄可说是水火不容,再来这里非打起来不可。我此时身有重伤,和废人差不了多少,再来这里,岂不是自取其辱?”

    红泪幽幽道:“你这人心思古怪,别人不做的事,你偏会做。按常人思维,必定是不会再来这里,但是你……你却未必。”她说到这里,娇躯颤抖,眼中流下泪来,道:“可是我不明白,你来便来了,可为什么要下此毒手?我知道,我师兄先对你不住,可我娘已经教训了他,他此后是再也不敢为难你了!可你……你……”

    林小七大惊,道:“你……你师兄出事了吗?”

    红泪终于哭出声来,道:“你做的好事,干什么又来问我?”

    林小七心中又急又气,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好端端的杀他做什么?要杀他的话,早就下手了,还要等到现在吗?你和你娘又不是没瞧见!”微微一顿,他又忿忿道:“再说了,我本不是你师兄对手,此时更成废人,我拿什么杀他?”

    林小七话音未落,便听身后有人冷笑道:“你虽没有本事杀他,但却有厉害的帮手!”

    林小七心头大怒,回身道:“是谁他妈的在放屁?”他转过身来,却见月色之下,三人并排而立,这三不是别人,却正是涟音子、柳三娘和玄衣!

    林小七一楞,忽转身看向红泪,冷声道:“红泪,你引我来,就是为了见你娘和你的师叔祖吗?此时夜深,我想他们不会有心情来这赏月吧?”

    红泪叹了一声,颤声道:“小七,你休要怪我,滋事体大,我已是失去了方寸……我引你来,只是为了将事情说清。如果你没有杀我师兄,那是最好,若……若真是你做的,红泪也求你说了出来。我欠你颇多,有什么责罚,我便陪你一块担着……”

    林小七听他说的可怜,心中不由一软,转过身看向涟音子,苦笑道:“你们既然怀疑我杀了郁公子,也总得拿出证据吧?不瞒夫人你说,我此时糊涂的紧,完全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涟音子冷笑道:“证据?证据便是你豢养的魔灵龙!”

    林小七本以为她说的帮手是指古无病,此时听了这话,不由一呆,道:“魔灵龙?”

    一旁的玄衣沉声道:“不错,正是你的魔灵龙!轻侯这孩子是被巨形魔宠绞杀而死,而普天之下,有此能力的魔宠唯有七星崖赤目神君的魔灵龙。不过我听红泪说,你似乎也有一只这样的魔灵龙,所以引你来此,是想证实此事……”

    林小七打断了他的话,苦笑道:“不用证实了,我确实有这样的一只魔灵龙……正如玄衣大师说的那样,普天下灵兽不少,但魔灵龙怕只有赤目神君的那只!而我的这只嘛……说来虽是话长,但它其实和赤目神君的魔灵龙同为一只。”

    他说到这里,见几人脸上都有惊疑之色,耸了耸肩,又道:“你们不必吃惊,前段时间,这厮不走运,栽在了我的手中,这魔灵龙自然也就跟了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虽有魔灵龙,但绝没有杀郁公子!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没杀就是没杀,你们若是将眼睛盯在我的身上,却不免要放走真正的凶手!”

    涟音子和玄衣相互看了一眼,眼中满是疑虑,在没来这花园之前,他们就对红泪的话还有一些的怀疑。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凭林小七如此低微的法力,又如何收服一只灵兽为宠呢?但此时听林小七娓娓言来,此事果然是真,几人心中更为惊讶,同时也产生了另一层的顾虑!

    涟音子忽冷笑道:“你既然能收服灵兽为宠,那想必自身修为不弱!却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我们看不出来……”

    林小七轻笑道:“我若要瞒你们,此时又何必说出来?不瞒几位说,我能收服这魔灵龙,实在是机缘巧合,与我自身修为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关系。”

    玄衣在一旁沉吟良久,此时忽道:“林公子,此事诡异迷离,倒并非是我们一口就咬定你是凶手!依我想来,若真是你杀了轻侯这孩子,此时必定是逃之夭夭,实在是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但令我们无奈的是,普天之下,唯有你拥有一只魔灵龙,而且依你的修为根本就不可能收服它!如此一来,这令人不解的事情就更多了,所以……”他说到这里,却是微微一顿。

    林小七道:“所以什么?大师不妨直言。”

    玄衣吸了口气,道:“这件事情疑点颇多,我们既不能仅凭一只魔灵龙就咬定你是凶手,但也没有理由就此放过你。所以我想请林公子跟我们回山,以便彻查此事!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小七苦笑道:“我意下如何?大师这话问的可真有意思,我此时手无缚鸡之力,还有得选择吗?不过说实话,大师能如此做来,也算公道。正如你所说的,我身上疑点颇多,怎么看都象是凶手。你们不即刻就杀了我,已算是客气的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也罢,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说起来,郁公子的死与我多少有些牵连,尽一份力也是应该的……该怎么做,你们说吧。”

    众人听林小七如此说来,不由凑在一处小声的商议起来。

    片刻后,玄衣道:“你身有疑点,本来我们是打算用法器禁锢你的,但考虑到你已受伤,这个什么禁制嘛就不必了,不过……”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林小七手中的戒指,又道:“不过你得交出魔灵龙和你手中的这枚戒指。”

    林小七一楞,道:“你说什么?”

    玄衣咳嗽一声,道:“我让你交出魔灵龙和你手中的这枚黑玉戒指。”

    林小七心中不爽,冷冷道:“实在抱歉,我这人小气的很,自小又穷怕了,从来不敢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别人身上,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玄衣大师,我既答应跟你们回山,就绝不会反悔,但你们若执意如此行事,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玄衣又咳一声,正欲说话时,涟音子却冷笑道:“你以为此时还能由得你吗?”

    林小七亦是冷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事确实是由不得我。不过在下的魔灵龙此时化做了一只簪子,而这只簪子此时正在这枚黑玉戒指里。不瞒几位说,这戒指本是天器,自有灵性,如果我不愿意,纵使几位力可通天,怕也是难让它易主!”

    他这话一出,园中众人眼睛都是一亮!刚才玄衣和涟音子、柳三娘商议该如何处置林小七时,柳三娘就提议先收缴林小七的魔灵龙,且她本是器宗高人,眼力自是不凡,一眼就看出林小七手上戒指绝非凡品。不过,这上阶天器本可内敛灵气,柳三娘虽然知道这戒指是件宝贝,却判断不出它的阶别,亦不知道是否为攻击形的法器。所以,她便建议玄衣缴了林小七的魔灵龙和这枚戒指,以防另生枝节。

    此时此刻,林小七一时气愤,竟是自己说出了这戒指的好处,几人听在耳中,不由面红心跳,眼中也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一丝贪意!这三人本都是器宗高人,最是挚爱上阶法器,一旦闻听,便有痴迷之态。

    涟音子紧紧看向林小七,忽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小七奇道:“夫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来历早已说明,并没有瞒你什么啊?”

    涟音子眼中光芒闪烁,沉吟片刻,忽冷笑道:“林小七,你可知道,这天器即便再有灵性,但当主人身死魂亡之时,便从此为无主之物!”

    林小七本是机巧之人,最善察言观色,他又如何听不出涟音子话里的意思?月色照来,他又见园中众人除了红泪,眼中皆有异样神色,心中更是了然!亦不由想起古三思的话来‘匹夫无罪,怀碧其罪’!他心中郁闷,也有些后悔,怪自己一时气愤,竟是大意泄露了此事。

    他悠悠一叹,道:“各位心意已决,看来我再说什么都是无用了!”他说到此处,心中亦在考虑,所谓君子不吃眼前亏,自己是否暂忍这一时之辱,以保性命周全呢?留有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只要过了这关,将来说不定谁死在谁手里呢!

    玄衣见他叹息,知道他心中动摇,急道:“林公子,老夫可担保,只要你交出戒指,在此事没有彻查之前,绝不会有人动你一根寒毛。”他心中急切,竟也是失去高人风范,此时话中只提戒指,魔灵龙却忘的一干二净。

    林小七已存委曲求全之意,但听这玄衣开口闭口都是戒指,心生不屑,一掌拍向身边树干,冷笑道:“你既要,我便给,这天下乌鸦一般黑,想不到七贤居的高人也见不得别人的宝贝!”他这一掌拍出,使的正紫心剑诀中的一式,这一掌离身半尺,便化掌为指,轻轻的敲在树干之上。

    这一指轻落时,一股蒙蒙紫气忽然闪现,这碗口粗的树干竟是一折两断!

    林小七不由惊呆!他刚才一时激愤,一掌拍出时,便自然而然的使了一招紫心剑诀。他原以为自己经脉被毁,这一招不过徒具其形,而无其威,只适合用来泄愤。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头狂跳,大呼意外!

    林小七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明明是将自己的经脉刺断了啊?”

    一幕来来的突兀,不仅是这林小七吃惊,园中众人都是惊讶不已!

    涟音子忽然身形剧烈颤抖,厉声道:“林小七,你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吗?”

    林小七仍自恍惚,随口道:“我本就是清白的,有什么好说的?”

    涟音子怒道:“清白?好一个清白啊!你既是清白的,那这魔灵龙你该如何解释?你既是清白的,却又为什么要用苦肉计,让我师叔将你带了回来?不错,一只魔灵龙确实不能证明你就是杀害轻侯的凶手,但依你实力,又怎么可能同时拥有魔灵龙和天器?这只能说明你是在刻意隐藏实力!而你经脉被毁,本应是废个人,但刚才你却偏偏在无意之中使出一招紫心剑诀……如果你是清白的,那么你来告诉我,这许多的疑点你该如何的解释?”

    说到这里,她脸色苍白,眼中怒火燃烧,又道:“是了,是了,我明白了……一定是轩辕沐那老儿指使你这样做的!他必是与我七贤居有什么深仇大恨,自己却又不敢出面,便让你蒙蔽泪儿,讨得她的欢心。这一计得逞后,他为了自己不受牵连,亦是为了更好的隐藏你的实力,便与你故意演一出苦肉计,好让我师叔将你带回我七贤居!而你一来此处,立功心切,便先杀了轻侯,等以后再有机会,你便再杀红泪和我七贤居中的每一个人!”

    林小七见她说的荒谬,顾不上查探自己的经脉,苦笑道:“夫人的想象力实在令人叹服,如果事情真象你所说的这样,我又何必将这破绽一一暴露呢?这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涟音子厉声道:“休再狡辩,你若不说实话,我便立刻打上白云轩去,我倒要看看,是徒弟的嘴硬,还是师父的嘴硬?”

    林小七心道:“这样最好,少爷正恼轩辕老头太过无情,你去闹上一闹也不错。”他心中虽做如是想,但到底明白此事并非儿戏,嘴中却道:“夫人,我已答应跟你回去,就请不要多生枝节。”

    一旁玄衣虽觉此事颇多疑点,但事已至此,他心中也没有准数。沉吟片刻后,他忽又想起飘渺峰上大智者的话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杀意来,他缓缓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们不可忘了,这姓林的还有一个朋友!既然神属之人已堕入魔道,那我们也只有除魔卫道,无须心慈了!”

    柳三娘点头道:“师兄也有此意吗?不错,如此混沌的局势,正要快刀斩乱麻!对了,这姓林的师姐昨日还来探过他,此人亦脱不了干系!”

    她这一言正是犯了林小七的大忌,林小七见她扯上楚轻衣,不由大怒,骂道:“老虔婆,你若敢惹我师姐,少爷必将你挫骨扬灰!”他心中激愤,全不顾自己根本不是别人对手,竟是破口大骂。

    他骂声未完,却瞥见一旁的红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倚在一棵树上,看她眼眸,竟是一片死灰!

    林小七顾不上再骂柳三娘,上前一步,扶住红泪,道:“红泪,我……”

    他话音未落,却见红泪死死的盯着他,道:“小七,我师兄真是你杀的吗?”

    林小七一叹,道:“这事与我实在没有关系,难道你也不信我吗?”

    红泪轻轻一笑,凄然道:“你要我怎么信你?我娘说的句句在理,我只问你,就连我也是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林小七一怔,不禁松开红泪双手,道:“我算计你?我为什么要算计你?你来想想,那日在龙阳城外的小道上,我是如何遇上你的?如果这也是算计,那么老……他岂不也是我的同伙?”他本欲说出燃孜来,但说到此处,忽见红泪双肩一颤,脸色愈发苍白,便不忍心再说,只含混的带了过去。

    林小七想起自己和红泪相识虽然短暂,但在不经意间,却将她看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是以一路陪她来这西驼,又替她背上天大的黑锅,却从未真正后悔过。依他性格,有如此举动,就连自己也感到吃惊。微微一顿,林小七又柔声道:“红泪,我自小孤苦,从没将自己的心思说过于别人听,但不知怎地,见了你之后,我便觉得亲切,不自觉的就将胸中的心思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必定做到,绝不会因为……唉,算了,事也至此,我也懒的再说什么了,我只问你,你到底信不信我?”

    红泪心中恍惚,她抬头看向林小七,在心中问着自己:“我该相信他吗?他若是骗我,那龙阳城外的一幕又怎么解释呢?即便是这生死关头,他仍念着对我的承诺,没有将燃孜说出来。如此真情真性,他又怎会骗我呢?可是……可是……我又如何相信他呢?娘说的话句句是实,万一他真是凶手,师兄岂不正是我害死的吗?”

    她思来想去,却终不得其解,忽抬头笑道:“小七,我刚才说了,我欠你颇多。且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我和你相好,你既担了这名,那我便还你以实!无论这事你做是没做,我都和你在一起,是生便一起生,若是死,那便一起死,我不能让你死后还枉担一个名声……”

 
第三卷 第六章
 
 
    林小七听她这话,轻叹一声,顿觉心中寂寂,暗道:“原来她也信不过我……唉,这天地虽大,竟找不到几个肯相信我的人!师姐若在,她必是信我,但她这信任倒更象是溺爱,我若胡闹起来,说雪是黑的,说不定师姐也会随着我说一个黑字。数来数去,倒是小胡那厮最是信我,只是这厮和我一样,是个异类,这信任更象是师姐常说的臭味相投……是了,是了,我生性顽劣,行事更是荒唐,没人信本是应该的,须怪不得别人……倒是红泪这丫头,虽不肯信我,但却肯陪我一道儿去死。在这世上,除了我师姐,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此对我,也不枉费我替她背这黑锅!”

    想到此处,林小七不由淡淡而笑,心中又觉安慰,又想:“只是我自小孤苦,生死也没放在心上,我既替她背了黑锅,又怎么忍心让她陪我去死?也罢,认就认了,我坏事也没少做,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再说,我若坚持不肯认下,他们必定要找我师姐和小胡的麻烦,索性一肩担下,省得再在这里罗嗦!”

    一念及此,林小七一脸轻松,竟是抬头望月,而那一轮圆月此时已是渐黯,极远处的天边已露微白……

    林小七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不认也是不行了!不错,郁轻侯确实是我杀的,不过这事和其他人无关。昨夜我回到屋中,心想日后若是在七贤居长住,郁轻侯必定不会轻易罢休。他既能杀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思来想去,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好让以后的日子再无烦忧!”

    涟音子冷笑道:“你以为如此说来,我们就会相信你吗?”

    林小七轻轻一笑,道:“信不信都由得你们,我话已至此,你们自己瞧着办吧。不过我劝你在杀我之前,最好是先安顿好红泪,她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柳三娘已是潜至红泪的身边,反手轻按,将她点晕。

    涟音子冷笑道:“不用你在这卖人情了!你既然已经承认是凶手,那么索性自己了断吧,免得脏了我的手。至于你的那些朋友和同门,你且放心,最多明日此时,他们便会随你而去!你须知道,七贤居的人又岂是你这样的混混可以杀的?”

    林小七早知道她心存此意,冷冷相看,口气竟是意外的平静,道:“郁轻侯的死不过是个引子而已,你们也不必遮遮掩掩,我虽不知道其它因由,但也懒的管了!至于我的那些朋友、同门,你真要杀,那也由得你,不过我请你千万记住,以后行功安寝之时,千万莫要闭上眼!你一闭眼,必会看见我的身影,你今日杀我是什么模样,日后你见我之时亦是什么模样,你可千万不要被我吓住了!”

    他这话说的平淡,但语气却恶毒之极,涟音子听在耳中,不禁打了个寒噤。

    林小七说完,忽又哈哈笑道:“来吧,时辰不早了,且送少爷上路吧!”

    玄衣见他面色从容,心中也不由暗暗赞叹,看向涟音子,道:“音儿,这人交给我吧,他总算与我七贤居……唉,算了,我且让他走的平静一点吧。”

    林小七拱手笑道:“大师要亲自动手吗?有劳,有劳。”

    玄衣慢慢朝他行去,道:“林公子,你且闭上眼,老夫的幽迷引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林小七笑道:“不必,不必,我什么滋味都尝过,这死却是第一遭,若是不亲眼看着自己怎么死的,到了冥界也被人耻笑。”

    玄衣暗叹一声,道:“那就得罪了!”他扬手轻弹,一团明黄色的亮光自指间激射而出,朝林小七的印堂袭去。

    便在此时,一抹暗灰色的光幕突然出现在林小七的面前,恰恰挡住了那一点明黄色的真元!这真元击在光幕之上,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的就隐没与其中,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这光幕来的突兀,且没有丝毫的前兆,就仿佛是从那虚无之地而来!

    众人大惊,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这光幕竟是一把铁剑幻出的光影!

    剑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一折两断。而那从虚无处跨出的执剑之人亦如这剑,同样是没落且萧索!

    这是一个身形消瘦、且高大的汉子,他执剑而立,身上是破败的铠甲和飞扬的衣袂,铠甲上仿佛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汉子脸上的神情坚毅、却如岩石,双眸死灰,但在眸中深处却又仿佛有无尽的怒火在燃烧!

    破剑、败甲,残血……如此奇怪的装束,如此奇怪的人,就仿佛是从远古之地走出的一尊石像!

    这汉子就静静的站在那,默默的看着众人。但奇怪的是,当他的视线平跃而出时,所有的人又都觉得他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那茫茫的虚无之地!

    他在看什么?

    林小七凝视着这救自己一命的汉子,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感觉——汉子眸中那沧桑、冷酷的目光分明在告诉自己,他就是那沙场上正巡视着自己袍泽的将军!只是,他若是将军,他的兵又在哪里?而那眸中的冷酷里,又为什么会有一丝的伤感?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汉子,所有的人都静默了。林小七静默是因为他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这情绪震撼着他,以至于让他无法开口说话。而玄衣和涟音子、柳三娘却是因为这汉子身上那庞大的气势,以及他那诡异的出场!

    这人跨空而来,却没有丝毫的先兆,亦没有辅以任何的幻术和法器,仿佛他生来就站在那里,别人没瞧见只是因为他们的视线穿透不了那虚无的时空!众人都知道,这从虚空之处而来的人,绝不是凡尘俗世中人!

    有风吹来,吹起这汉子身上破败的衣袂,汉子忽然看向林小七,道:“你跟我走。”他的声音沙哑而深沉,听入耳中时,却有一种莫名的威严。

    涟音子忽怒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带他走?”

    她话刚一出口,却被玄衣一把拉住,复又冲她轻轻摇头。

    汉子略略皱眉,神情仿佛也有些疑惑,道:“我也不想带他走,但有人告诉我,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奴仆!所以我必须带他走!”

    林小七一呆,吃吃道:“我……我是你的主人?大哥,你别不是认错了人吧?”

    汉子看他一眼,却没有理会。

    玄衣神色变幻,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汉子忽道:“那么你又去往何处呢?”

    汉子吸了口气,视线又再次穿越众人的头顶,看向极远处,缓缓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远的我早已忘了来时的路,我只记得,那里叫做迷失大陆!”

    玄衣眉毛一跳,似是想起了什么,忽躬身道:“既如此,那就请。”

    汉子看了他一眼,道:“多谢!”

    玄衣再不说话,默默让开了一条路。一旁的涟音子虽然知道玄衣这么做,必有缘故,但她心中不甘,急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有这等好事?师叔你……”她话未说完,却见柳三娘一脸惨白,正朝她拼命摇头。她在七贤居里掌管内务,并非是愚笨之人,且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两位师叔如此紧张过,当下心中一跳,再不敢多话!

    汉子见众人闪开一条道,朝玄衣微微点头,复大步行去。林小七见他说走就走,不由吓了一跳,急忙紧紧跟了上去。他刚才被逼入绝境,自思必死,所以心中从容,也并不如何的害怕。但他毕竟没有参破生死玄关,此时既有生路,那求生的欲望便如潮水般涌来,心中恐惧也陡然升起,生怕这奇怪的汉子独自离去、扔下他不管。

    眼看着两人从容离去,涟音子再也按捺不住,看向玄衣道:“师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我七贤居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炼器大宗,什么时候怕过别人?即使这人厉害,但合我们三人之力多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而到那时,这迎宾馆的同道中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话音未落,柳三娘却走了过来,看向玄衣,轻轻问道:“师兄,真的是他吗?”

    玄衣神色黯然,道:“应该就是他了,否则我哪会让他从容离去?”

    涟音子见两人说的奇怪,皱眉道:“师叔,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这人到底是谁?”

    玄衣叹了一声,道:“音儿,你可曾听说过崖灰这名字吗?”

    涟音子不由皱眉,喃喃念道:“崖灰……崖灰……真是奇怪,这人的名字我好生熟悉啊……”念到此处,她心中忽的一跳,脱口道:“我想起来了,他是冥界的崖灰,传说中永世不灭的亡灵!”

    玄衣黯然道:“不错,他就是仙长曾说过的,唯一可以用真身在凡尘中行走的冥界亡灵!”

    涟音子面色苍白,喃喃道:“难怪师叔轻易就放他走……即使换了我公公在这里,想必也会如此……”微微一顿,她看向玄衣,又道:“师叔,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玄衣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先将消息传回去吧,你公公和仙长必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今天就是论道大会,我们且看看动静……唉,可惜我们来的人太少,否则应该派人注意一下玲珑阁的动向,还有另一个身有神迹的人!”

    此时天色已是大亮,晨风吹来,微凉。几人心中亦如这风,且乱且凉。

    涟音子忽皱眉道:“此间事态虽然复杂,但毕竟有我公公和仙长站在身后,我倒不是很担心。我唯一担心的是……”

    柳三娘问道:“你担心什么?”

    涟音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喃喃道:“我只担忧,我该如何向轻侯的父亲解释这一切呢?”

    一夜之间,这花园中连生奇变,若将此间事态比做一盘棋的话,玄衣和涟音子都曾以为自己已牢牢掌控了局势,但他们却没想到,在这棋局即将结束的时候,这棋盘之却忽然多出了一枚原本不应该出现的棋子!

    这一子来的突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而它的威力亦远在常人的想象之外!

    玄衣和涟音子、柳三娘心中都清楚,这一子奇来,不仅仅是改变这棋盘上的格局,亦改变了这游戏延续了千年的规则!

    花园中有风轻扬,这风悠悠荡荡直入云霄,拂起那云间的一角衣袂……云层中,怒瞳默默俯视着大地,他的神情依旧如岩石般亘古不变。而在他的身边,一个华服少年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这少年面容俊美异常,体态纤细,若不是一身男性装扮,必有人将他看做女儿身。

    少年忽笑道:“怒瞳大人好大的手笔啊!这一出手,竟然就是崖灰!”

    怒瞳默默的看向少年,半晌才道:“你是在羡慕吗?若是,我就将崖灰送给你吧!”

    少年吓了一跳,道:“少来,少来,魔界里已是够乱,再有崖灰……哼哼,就连你都拿他没办法,我要了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怒瞳看了他一眼,却没在说话。

    少年又道:“怒瞳大人,我实在有点好奇,这个崖灰真是永世不灭吗?”

    怒瞳淡淡道:“没有谁是永世不灭的,你不能,我不能,他亦不能。”

    少年奇道:“那为什么有人说崖灰……”

    怒瞳打断了他的,道:“寂灭之时,便是解脱之日!无灵、无识、无欲,行走于苍茫大地的不过是一具空躯,唯一让他不灭的只是那灵魂深处的一点暗火!”

    少年皱眉道:“冥界的人说话都是这么难懂吗?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呢?”

    怒瞳喃喃道:“明不明白都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明白……否则我又怎会让他进入尘世呢?”微微一顿,他看向少年,又道:“好了,费格大人,你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要让暗龙绞杀了那可怜的孩子呢?你应该知道,事情原本不必这么血腥的!”

    费格笑道:“如果早知道怒瞳大人也在这里,我自然不会出手。但要说到原因,我想我的目的和大人您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只是我的手段稍为直接了点,也血腥了点而已。”

    怒瞳淡淡道:“那么你认定这姓林的孩子就是大周天剑的宿主吗?”

    费格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不过我总得碰碰运气吧?大周天剑的宿主就象这俗世中赶考的读书人,而我们就是他们投宿时某家客栈的老板,在这些读书人面前,我们总得恭敬一点,说不定这其中的哪一个就是将来的状元!万一这姓林的唤醒了剑灵……嘿嘿,这拍马屁谈不上,但混个脸熟总没坏处吧?”

    怒瞳点头道:“未雨绸缪,很好,很好……”说到这里,他不动的面容上似有淡淡的讥讽。

    费格忽然咳了一声,道:“怒瞳大人,有一件事我实在是好奇,不知道大人可不可以赐教?”

    怒瞳道:“不敢当,有什么问题费格大人请直言。”

    费格道:“我很奇怪,这一次大周天剑出世,你们冥界为什么也会参与进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数千年来,大周天剑一共五次出世,但都没有找到真正的宿主。而大周天剑每一次出世,魔界和仙界都会紧张一阵,暗地里的动作也自然少不了。不过你们冥界参与进来……我想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怒瞳淡淡道:“这是第二次了。”

    费格一楞,道:“第二次?”

    怒瞳点头道:“真正的第一次早在万年之前,具体的经过我也不得而知,但我冥界典籍确有过这样的记载……”他微微一顿,又道:“好了,费格大人,你真正想知道的应该是冥界为何参与其中,是也不是?”

    费格笑道:“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很冒昧,但我这人好奇心重,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当然,大人若是能将答案赐告,费格感激不尽。”

    怒瞳沉吟了片刻,又缓缓道:“你觉得我会将答案说出来吗?”

    费格叹了口气,道:“自然是不肯。”

    怒瞳道:“你明白就好……不过,你回去之后,可以转告阿古拓,你对他说,我冥界乃万灵之归宿,亦是万灵勃发之地。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冥界只是轮回之所,而我和我的袍泽也只是这万灵的守望者!”

    费格忽鞠了一躬,道:“虽不明究竟,但费格还是要感谢大人的赐告,无论如何,阿古拓大人那里,我也总算是有了交代!”

    怒瞳微微点头,忽将目光远远投出,视线的尽头,仿佛正是那死亡之湖沉羽湖……他悠悠道:“费格大人,我想你也该回去了。”

    费格笑道:“是啊,该做的已经做了,再说大人已经在这棋盘上放下了一枚越出四界之外的棋子……呵呵,所谓天意难测,再做什么也多是徒劳,且看下去吧!”

    他说完这话,微一躬身,再不停留,随即隐入虚无不见。

    怒瞳见他消失,不由喃喃道:“越出四界之外的棋子吗?却不知道这一子会不会违了天意?也许是我太急了点,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喃喃的念着,心中忽有些郁闷,复抬头望天,发出一声长啸!

    他这长啸声声凄厉,远远传出,有若夜枭啼哭……在离他百里之外的一条小径上,忽有人抬头看天,这人年少,脸上满是疑惑,揉了揉耳朵后,喃喃道:“怪事,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夜枭声?难道是我幻听吗?”他喃喃的念着,忽抬头看向身前的一个汉子,大声道:“喂,大哥,你刚才听见什么没有?”

    汉子身形高大,一柄样式古怪的锈剑扛在肩上,身上却是一袭破败的铠甲。他低头行路,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少年赶上几步,笑道:“大哥,自从迎宾馆出来后,你一言不发,这两个多时辰,你带着我已走了百余里路……哎,大哥你好歹说一句话啊,就算是我林小七求你了。对了,大哥你尊姓大名,从哪里来,又带我往哪里去呢?还有啊,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莫非你是我某个旧识的朋友,是受他嘱托而来?”

    汉子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少年,道:“你可以叫我崖灰。”

    少年笑道:“大哥叫崖灰吗?这名字不错……”

    汉子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心中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少年收敛了笑容,苦笑道:“这是自然,这短短一夜之中,我先是被人暗算,后又被人嫁祸,到了最后,又差点身入冥界!而最奇怪的是,就在我全无生念的时候,你却又救了我,还说什么我是你的主人……唉,换了是你,你会怎么想呢?难道就不想问点什么吗?”

    汉子抬头看了看天,忽道:“很好……你问,我答。”

    他面色冷俊,语出简短,但有可能,他竟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少年笑了笑,看向路旁的一块大石,道:“大哥,你既看天,想必是认为天色还早,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坐下来说话吧。”

    汉子摇了摇头,道:“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仆,你可以叫我崖灰。”

    少年苦笑道:“叫你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你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如阁下这样的高人,我能亲眼见上一次,已是莫大的荣幸!你叫我主人,我哪里敢当?”

    汉子冷冷道:“我既叫了,你就应下,这主人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少年一耸肩,道:“好吧,好吧,随你怎么说了……不过,你能肯定就是你要找的人?”

    汉子略一迟疑,道:“不能。”

    少年不由跳了起来,道:“不能你也乱叫?”

    汉子道:“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所以我便来了。”

    少年苦笑道:“这人是谁啊?他随口一句话,你就听了?”

    汉子淡淡道:“他是我唯一可信的人。”

    少年撇了撇嘴,喃喃道:“就你这样的人,怕是被人卖了,还张罗着替人数银子……”微微一顿,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算了,你要认便认好了……不过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你会怎么做呢?”

    汉子冷冷道:“我的主人只有一个,你若是假,唯一死耳!”

 
第三卷 第七章
 
 
    林小七看着面前的崖灰,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他不知道这崖灰从何而来,又凭什么认定自己就是他的主人,他更不知道,经过昨夜的事情,这茫茫的前路,自己究竟要行向何处?

    崖灰的脸色有若岩石般坚毅、冷酷,他静静的看着林小七,眼中仿佛也有一丝的疑惑。

    林小七将自己的肩头裹伤的纱布扯了下来,那里已初生嫩肉,不过短短的一天两夜,这伤势竟已是痊愈了。林小七虽然心有疑惑,他不知道自己被毁的经脉为什么会奇迹般的恢复,但他多少联想到了古无病因为离墒而脱离兽身的经历。如果不是因为离墒,还能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呢?

    林小七坐在石头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崖灰道:“你从哪里来?”

    崖灰道:“冥界。”

    林小七对他的回答早有所料,如果不是冥界又或是魔界之人,玄衣和涟音子又怎么会轻易就放自己走呢?放眼天下,在这凡尘俗世里,仅一个照面,便能够让七贤居的三大高人唯唯而从的人怕是找不出一个来!

    林小七笑道:“我以为冥界之人只会收命,却没想到也会救命!这倒有些意思……”

    崖灰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从冥界而来,却非冥界之人。”

    林小七惊讶道:“这有区别吗?”

    崖灰道:“自然是有。”

    林小七道:“那你说来听听,我若猜的不错,这里面怕是有个很长的故事。”

    崖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林小七道:“你怎么不说话?”

    崖灰依然不语。

    林小七无奈的笑道:“我说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了我问你答的吗?”

    崖灰淡淡道:“你问我答,能答的我自然会答,不能答的你问了也是白问。”

    林小七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还说什么认我为主,少爷若真有你这样一个比主人还拽的奴仆,怕早被气死了!哎,这家伙来的诡异,且又是冥界之人,我须得想个法子甩开他才好!所谓万事皆有因,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但很显然,这厮必定在打我的什么主意……”

    林小七一念及此,便道:“算了,算了,你不愿答就算了。我本来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救我,现在看来,问也是白问。”

    崖灰却道:“这倒未必。”

    林小七一楞,道:“你肯告诉我?”

    崖灰道:“其实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之所以救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主人。”

    林小七见话题又绕了回去,心中不由气闷,怒道:“罢了,罢了,再也不问你话了,有什么问题我自各儿烂在肚子里算了,也省的受你这气……你既认我为主,那么本少爷现在不想看见你,请你老人家即刻消失,这可不可以?”

    崖灰神色不变,道:“该我走时,我自然会走。”

    林小七怒道:“那你是不肯走吗?”

    崖灰看他一眼,淡淡道:“自然要走,不过却不是我一个人走……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行路了。”

    林小七这一番发怒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崖灰,他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奴仆对自己这个主人究竟会容忍到一个什么程度?亦想探探他性格中的弱点,看看这崖会的脾性是否真如他的表情一样的坚毅而冷酷?如果他肯发怒,又或是心中有火却强自压抑,那么也总算是有收获。但此时看来,这崖灰不怒不急,心如古井,表现的竟是无懈可击!

    林小七见崖灰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心中自是无奈。复脱下靴子,将内中沙石倒出,道:“别咱们咱们的,你先说说要去什么地方,我再决定去是不去。”

    崖灰道:“沉羽湖。”

    林小七一楞,道:“去那干什么?我记得这地方好象是个死湖,周围一片荒芜,连个鬼影都难得一见,你要去那做什么?”

    崖灰沉声道:“不是我要去,而是你要去……准确一点说,是我陪你去!”

    林小七心中更是奇怪,道:“我要去那干什么?莫非你是害怕七贤居的人邀了帮手来追我们吗?要真是这样,我倒有其他的好去处,也未必就要躲进这个什么沉羽湖。”

    崖灰淡淡道:“从来只有我追人,天下无人可追我!纵使强敌当前,不过死战耳,又何须言逃?”

    他此话说来,寥寥数语,口气淡淡,不过林小七听在耳中,却自感一股凛冽的豪气!再看崖灰,见他破甲锈剑,虽默默的站在那里,但风掠来时,吹起他身上沾有残血的征袍,一股让人压抑却又勾起人心中莫名冲动的威势扑面而来!

    林小七不由拍手道:“好一个从来只有我追人,天下无人可追我!只可惜没酒,若是有酒,就凭此话,当浮一白!”他赞了一声,却又叹道:“不过你这话有点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你自是你,我自是我,在这凡间俗世,单凭你的身份,就无人敢来惹你。而我呢?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强敌当前时,虽也不想逃,但……”

    他话音未落,崖灰却道:“昨夜在喀汗城中,你做的就很好,无须妄自菲薄。”

    林小七笑道:“我那是逃无可逃,索性便光棍一点,和你这拼死一战的气魄相差甚远……得了,且不说这个了,倒是扯的远了。老兄,麻烦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去这沉羽毛湖呢?”

    崖灰淡淡道:“自然是去取大周天剑!”

    林小七吓了一跳,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崖灰看他一眼,道:“大周天剑的出世地点正是沉羽湖,有人告诉我,此剑出世的日子就在这几天内,所以你必须在众人之前赶去那里。”

    林小七苦笑道:“老兄,你别拿我开玩笑了。这大周天剑我虽然也曾觊觎,但终究只是想上一想,我这人自知之明还是有点的,如此宝物又岂是我这样的人可以得到的?退一步来说,即使我走运得了这剑,但匹夫无罪、怀碧其罪的道理想必你是知道的……唉,我此时已是惹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仇家,绝不敢再痴心妄想,去要什么大周天剑,被天下人追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这沉羽湖既是大周天剑出世的地点,想来七贤居的人必会赶来,我若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崖灰淡淡道:“你自去取,有我在此,沉羽湖绝无一人能跨进一步!”

    林小七皱了皱眉,又道:“我自小听我师姐说,冥界中人向来不干涉凡世之事,你这么做,怕是有违天意吧?”

    崖会道:“早跟你说过了,我自冥界来,却非冥界之人,这点你放心好了。”

    林小七心中奇怪,沉吟片刻后又道:“有你帮我,这自然是好了,但大周天剑不是凡品,凭我本事,又怎可轻松取来?再说了,你为什么偏要我去取大周天剑呢?说句难听的,我倒有些怀疑你是自己想要,但又碍着某种顾虑,所以才找上了我这么一个上好的替死鬼!”他此时心中疑虑颇多,但这崖灰却又总是语焉不详。他心中清楚,若总是这么纠缠下去,一是自己心中郁闷,二也怕自己最后免不了要做个冤死鬼,便索性将心中疑虑直接说了出来。

    微微一顿,他重又往石上一坐,微微笑道:“老兄,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想说,我也不来勉强你。不过,我这人也是倔脾气,心有疑问时,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所以……”他说到这里,笑意吟吟,却是再不说话。

    崖灰淡淡道:“是不是我不告诉你原因,你就赖在此处不走?”

    林小七笑道:“这话真是难听,什么叫赖在这里?不过,你这话中意思倒是对的,不错,这脚长在我自己身上,自是想去哪去哪,不想去哪就不去哪!天下没人可逼得你逃,却也没人能逼得我走,你昨夜救我一命,此时若是再想拿了回去,那也由得你,反正我是不想再走了。”他自小便会放赖,长大后,这一招虽久已不用,但此时面对崖灰这等高人,知道自己唯一能用的便是一招,说不得也只好故技重施。

    崖灰沉吟片刻,忽道:“你的疑虑并非没有道理。我不妨告诉你,我虽认你为主,但此时此刻,你还不能算是我真正的主人。只有当你取得大周天剑时,我才能确信,不过,这也只是确信一半,若要让我真正认你为主,那须要等你……”他说到这里,竟是难得的叹了一声,面上神情极为复杂,又道:“果若有那一天,崖灰不仅真正认你为主,更是世世相随,永不背弃!”

    林小七笑道:“老兄,你这人气质不凡,干吗偏偏要认我为主呢?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行径也忒贱了点儿!”

    崖灰听他此言,眼中厉色一闪,却随即隐没,又淡淡道:“你要这么想也由得你,以后你自会明白。”

    林小七见他说的含糊,心知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便道:“也罢,这大周天剑毕竟是个宝贝,你一心要我去取,我便跑一趟吧。再说了,有你相随,这大周天剑想来已是囊中之物,而这凡世间的人也再不敢小瞧与我……”

    崖灰却道:“你想你是没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林小七皱眉道:“我听错了吗?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沉羽湖取大周天剑吗?再说,你既认我为主,且不管是真是假,我这主人万一有难,你总得挺身相护吧?”

    崖灰沉声道:“我陪你去沉羽湖不假,但却没说陪你一道去取大周天剑。但凡宝物,必有缘着居之,你若无缘,我陪你去亦是没用。再说这大周天剑本是至凶之器,无缘者*近,便是仙魔之体,也难全身而退!”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将视线看向喀汗城的方向,又道:“有一点你须记住,我虽认你为主,但在我没有真正确认这件事之前,我只会救你三次,昨夜便是第一次……往后岁月,我亦不会随你左右,只有在你生死关头,我才会出现。”

    林小七听的糊涂,苦笑道:“罢了,罢了,随你怎么说吧,我听的实在糊涂。又所谓难得糊涂,你说的实在是玄妙,我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左右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说到这里,却是从怀中掏出两只金蝉,道:“和你说了半天,我倒忘了报个信,想那玄衣必不肯放过我的朋友,说不定还会找我师姐的麻烦……你且等我一等,等我做完这事,咱们在去沉羽湖。”

    林小七心中明白,此时此刻,想要在崖灰嘴里问出点什么已是不可能了。自己若是执意不肯去沉羽湖,且不说这崖灰是否会翻脸,即使他由得自己,可这天下虽大,但自己却又能去往何处呢?如果返回天朝,七贤居的人必不肯放过自己,若是游荡躲避,虽可苟活一时,但楚轻衣怕是再难相见!他思来想去,忽觉崖灰的主意倒也不错,自己若真是得了大周天剑,实力必可再上层楼。到那时,自己身有神龙战甲,又有至凶之器,再加魔龙助镇,这天下间又有何处去不得?

    林小七放走金蝉,看向崖灰,道:“老兄,咱们这就走吧。”

    崖灰道:“你叫我一声崖灰吧,我此时虽不能确认你就是我真正的主人,但礼数却是不可乱。”

    林小七无奈,耸了耸肩,竟是唤出神龙战甲,道:“崖灰就崖灰,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叫……今日早时你背我行了百余里,我也不好意思再来劳动你,你前头带路,咱们这就走吧。”

    崖灰见他身上战甲威武,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异样的神采,喃喃道:“怒瞳果然没骗我……这数千年的等待,莫非真就应在了他的身上?”

    林小七见他没动,奇道:“崖灰,你嘴里叨咕些什么?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些带路吧。”

    崖灰深深看他一眼,再不多说,依旧是大步向前行去。他这一走,看似步步缓慢,但只一瞬便已行出数里,林小七紧跟其后,不由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早上被他驮着,倒还不觉得有多快,现在看来,竟是比轩辕老头御剑飞行还要快上三分。而且看他悠闲轻松的样子,明显还收着力……到底是冥界来的,果然是个怪物。”

    这一路行去,人烟愈渐稀少,走了不过数十里,路旁已是荒芜一片,草木不生。林小七毕竟伤势刚刚痊愈,不敢太过发力,直至傍晚时分,才来到沉羽湖畔。

    这沉羽湖面积颇大,湖面雾气蒙蒙,林小七站在湖边,竟是一眼看不到边。湖边泥土黝黑,布满碎石,周围虽是难见绿色,但却长有一种不知名的红色植物,此物形状颇似鹿角,全无枝叶,只长满了细刺。

    林小七在这湖边站了一会,看不见有任何生物,除了风过湖面时掠起的水声,周围一片死寂,实在是让人难受。他用手蘸了蘸这湖中水在嘴里尝了尝,却是又苦又咸,且又涩嘴,不由皱眉道:“这里果然是个死湖,我还准备摸两条鱼来填填肚子,这下倒好,且饿着吧。”

    他吐尽口中湖水,看向正面向湖面沉思的崖灰,道:“你说大周天剑就在这里出世吗?可我瞧这湖面积颇大,哪里才是真正的地点呢?”

    崖灰淡淡道:“过了今夜你便知道了。”

    林小七奇道:“为什么要过了今夜?据我所知,喀汗城的论道大会就在今日进行,过了今夜,那些魔、道高人必会蜂拥而至。咱们先行一步岂不正好,为什么要等一夜呢?”

    崖灰道:“你怕夜长梦多吗?”

    林小七笑道:“这是自然,别的不说,单就在这湖边过一夜,就让人心里不舒坦。如此死地,夜里必有古怪,真要有梦倒也罢了,就怕这一夜难有安宁,连梦都没得做。”

    崖灰道:“所谓古怪,不过妖孽孤魂,有我在此,它们又如何敢来?”

    林小七断下脚边的一株红色生物,觉得此物水分不多,颇为烦躁,倒是可以生起一堆篝火。他心中一喜,看向崖灰道:“你说的不错,有你在此,鬼神不忌,我只管安心做我的美梦就是……”他掂了掂手中的枯枝,又道:“这玩意可以用来生火,只是周围看不见野兽,饿着肚子做梦却终究不美。”

    崖灰忽道:“你夜里经常做梦吗?”

    林小七笑道:“我这人没心没肺,倒头就能睡着,倒是极少做梦。即便是做,也都是梦见我师……”他说到这里,却是收了口,心道:“这老兄虽救我一命,不过来历诡异的很,而且象块石头,不晓情理,我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崖灰却道:“有梦也罢,无梦也罢,你今夜却是要小心一点,休要被梦魇迷住!”

    林小七正自生火,听了这话,不由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崖灰淡淡道:“还是那句话,过了今夜你便知道。”

    林小七已经习惯崖灰的敷衍,此时也懒的再问下去。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他将火生好后,又想戒指里还存有两只剩下的馒头,复取了出来放在火上烧烤,笑道:“老兄,咱们运气不错,我这还有两只馒头,烤好之后,你我一人一只,也算是一顿聚首饭了。”

    崖灰盘膝而坐,道:“谢了,我久不食人间烟火,你自己用吧。”

    林小七耸了耸肩,心中暗道:“你客气我福气,不吃最好……不过我倒是忘了,你是从冥界来的,自然不吃这人间的食物。啧啧,就是不知道,这冥界的人吃些什么,是油炸小鬼呢?还是干烙尸肉?”

    他正自胡思乱想着,崖灰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若是想知道他们吃些什么,等你进了冥界便会知晓。”

    林小七吓了一跳,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崖灰淡淡道:“世间凡人亦有读心之术,又何况我冥界之人?你这人虽然聪明,心志也算坚毅,但心中常有旁骛,是以我轻易便能看穿你的心思。若是你行事专心一点,少一点胡思乱想,即便是我,也难看穿你的心思。”

    林小七见他说的正是自己弱点,不由叹了一声,在火边坐好,道:“你说的没错,我师姐就常这么说我。她说我若是肯用点功,玲珑阁的紫心剑诀我至少也能修到第九层,唉……”

    崖灰道:“紫心剑诀吗?这样的功法不修也罢。”

    林小七笑道:“你是冥界中来的,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的功法。不过你要知道,玲珑阁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可紫心剑诀也算名满天下,每日里上玲珑山求轩辕老头拜师传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崖灰却道:“我非是看不起紫心剑诀,你须知道,天下功法有高有低,有拙有妙,但无论哪种功法,只要修至极处,同样具有的大神通。只是功法再好,却修不得其法,不过荒废年华,倒是不修也罢!”

    林小七奇道:“我听你这意思……似乎是说我玲珑阁的紫心剑诀还算不错,但修炼时的法门却是错的,是也不是?”

    此时天色已是黑沉,这湖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郁,崖灰仰首看天,却见那天际幽暗,没有一丝半点的星光,原应是瓦蓝色的夜空仿佛也被这蒙蒙的雾气所遮掩。他吸了口气,道:“不错,我正是这意思。”

    林小七对修行一道本没有什么兴趣,但听到此处,亦是好奇,道:“崖灰老兄,你可不可以说的仔细一点呢?那轩辕老头一向自负,总是吹嘘这紫心剑诀如何如何的了不起,他若是知道这紫心剑诀确实厉害,但自己却修不得其法,想必要气的吐血……”他说到这里,心中不由暗喜,接着道:“你仔细的说与我听,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便拿去气那老头……嘿嘿,我倒要瞧瞧,到那时,他老人家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崖灰眼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悦,沉吟片刻后,道:“你若总是心有旁骛,我说了也没用,倒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林小七一楞,随即苦笑道:“不错,不错,换了别人,首先应是想到如何钻研,我却毫不在乎,只想着拿来气人……唉,老兄你还是不说的好,我这人生来随性,不喜欢做的事情便不去做。得道成仙虽是大多数人的梦想,我却是毫不在意。”

    崖灰淡淡道:“为什么一定要成仙?成魔又有何不可?再退一步说,只要能自由翱翔与这天地之间,又管他成仙成魔?”

    林小七笑道:“这话我爱听,修道人中有我这样的混混,而修魔人之中也未必就找不出品行高洁的人。仙也好,魔也罢,终究都是凡人修来的……只要功法不太过阴损,我倒想试试魔道功法,听人说,魔功修来要比修道易成一些。”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道:“是了,老兄,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要说回去了。你刚才说玲珑阁的紫心剑诀本是好功法,但却没有找到修炼的好法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若是寻得了好的法门,那这法门算不算是捷径?又算不算是堕入魔道呢?毕竟只有魔功才是最易速成的啊!”

 
第三卷 第八章
 
 
    崖灰凝视着熊熊篝火,面对林小七的疑问,却不答反问,道:“你来告诉我,在你心中,这世间什么样的功法才是最厉害的呢?”

    林小七皱眉道:“这我可说不出来,天下门派众多,各修各的法,实在是难以比较。不过,笼统一点的说,我觉得只要是能将别人打翻在地的功法就是好的功法。”

    崖灰点头道:“不错,无论是魔功还是道法,一旦对决,只有生者才可以说自己的功法厉害。而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强自将分为什么器宗、剑宗和意宗,却是违背了这样的法则。”

    林小七奇道:“自古以来,似乎就是这么分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崖灰道:“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只要是能将人打翻在地的功法便是厉害的功法,既如此,又何必分的这么细呢?你剑宗之人与人对阵之时,难道偏要用一把剑吗?而器宗之人除了法器,难道就不可以用别的方法吗?”

    林小七笑道:“原来你是这意思啊。这倒未必啊,我剑宗的人除了手中炼的这把剑,别的法器也是用的,而器宗之人也有使剑的。至于意宗之人,他们主修体内元气,一旦功力深蕴,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中,那都是杀人的利器!”

    崖灰淡淡道:“虽是如此,却终究有主客之别,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三位一体、同时修炼,是否会加厉害一点呢?”

    林小七耸了耸肩,道:“你这话说来简单,但人力终有尽时,区区凡人,哪来那么多的精力呢?”

    崖灰楞了一楞,道:“这倒也是,我忘了凡人生命不过百年,即使修道有成,亦难过数百之限。”他顿了一顿,又道:“既然这样,这器宗、剑宗和意宗分来也是有道理的,与其贪多,倒不如专攻一样,只要参破玄机,一样可以得成大道。”

    林小七笑道:“对了,你说来说去,还没告诉我,玲珑阁的紫心剑诀究竟有什么速成的法门呢?”

    崖灰道:“本来是我想告诉你,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功法的区别,吸天地之灵气,蕴体内之元气,存于意,发乎技,这才是最厉害的功法。不过我却忘了凡人的局限,也罢,既如此,我就换一种说法吧……我问你,你剑宗讲求的是什么?”

    林小七道:“自然是以武入道。”

    崖灰道:“那我再问你,既是以武入道,那你的武技又如何?”

    林小七呆了一呆,随即道:“相比较起来,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因为内蕴元气,纵跃腾挪自是远远高于江湖上的武夫,但要真正说武技嘛……我从小到大,除了一套紫心剑诀的剑式,倒是再没学过其他的武技。”

    崖灰点头道:“这就是了,你既以武入道,却为什么不休习各类武技呢?”

    林小七笑道:“你真会说笑话,所谓一力降十会,那些江湖上的武夫即使有十个百个,又怎么抵得住我一招内蕴元气的剑势呢?那些武技,不过花巧的玩意,习来实在没甚用处!”

    崖灰淡淡道:“你只是和江湖武夫相比,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同为修道者,又有同样的功力,你与其对敌,若是你武技高深,是否会占上一点便宜呢?”

    林小七又是一呆,喃喃道:“这倒是啊……”

    崖灰又道:“武之一道,也并非就是花巧的招势,真正的武技正是由心而外,意达身至,它其实也是一种很好的修炼法门!你千万不可小瞧了……”

    林小七忽笑道:“我这人最是讨厌静坐冥思,这武技我其实倒是有点兴趣……依你之言,那我是不是要寻些什么武技上的秘籍来瞧瞧呢?”

    崖灰摇头道:“我刚才说了,武本就是道,它既是杀人的技法,亦是贯通意识与身体之间的法门……”微微一顿,他看了看天色,又道:“算了,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你若是能从这沉羽湖安然的出来,以后时日便多,到那时你再慢慢琢磨吧……有些事情,只可意会,言不可传,我再怎么说你也是不明白的。你只须记住我今日的话便可以了,日后自会领悟。”

    林小七见他不肯再说,也懒的再问,这几日他连经奇变,身心皆疲,此时正有睡意。

    他打了个哈欠,就地一倒,道:“老兄,你不睡会吗?”

    崖灰眼色一黯,道:“我已有千年未曾入梦……你自去睡吧。”

    林小七见他神色有些波动,心中好奇,正想多问几句,但无奈睡意袭来,竟是就此朦朦睡去。崖会见他渐入梦想,不由喃喃道:“我本想提醒你,若是魇魔袭来,你须得心志坚定,不可自溃。但你若不是我要等待的人,我便是提醒了你,也没用处……无论天上地下,亦或是那虚无之处的冥界,又有谁能抵挡得了它聚集了万年的冤魂和凶灵呢?”

    天色愈渐黑沉,那一丛篝火也慢慢黯淡……

    狂风激荡,黑云沉沉,入眼处,是一片茫茫的荒原。这荒原中,除了几块嶙峋的乱石在这风中默默的趴伏着,剩下的便是那无尽的空洞。如这般的空洞,吞噬了这风,吞噬了这云,也吞噬了那仿佛曾经有过的些些生机……而这所有的一切,又都被一层漫漫的黄沙笼罩着,于是,这让人心生寂寥的空洞里,便又多了几分的凄凉。

    一人身着黑衣,兀立荒原,心中寂寂,他放眼环顾四处,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狂风来时,掠起他身上衣袂振振,却掠不去他心中的疑问无数……

    黑衣人忽然迎风怒吼……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狂风依旧激荡,呼啸着将这吼声远远带走……

    “谁能告诉我,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人继续倔强的怒吼着,但声音却渐渐嘶哑。

    不知过了多久,这人终是吼的累了,低了头,那眼中尽是些茫茫之色,颓然而立的身形也有着说不出的箫索。

    “你看见了什么?”在那沉沉的云端处,忽有声音幽幽的传来,这声音嘶哑低沉且又苍老,但在这漫天的风中,却依然显得清晰沉稳。

    “你是谁?是和我说话吗?”站立的那黑衣人抬头仰望,眸子里满是警惕之色。

    “不用害怕,我的孩子,告诉我,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答道:“这里死气沉沉的,我……我什么都没瞧见。”

    “不,你看见了,你看见的就是这沉沉的死气……这死气不仅让你心生不安,还让你感到了恐惧,是吗?”

    “是,我此刻心中的确是怕的紧。”黑衣人紧紧的握住拳头,又道:“但我怕的不是这沉沉的死气,我怕的是终有一天,我也将成为这沉沉死气中的一部分。我……我不知道我从何处来,也不知道我该向何处去,仿佛自有了这天这地,我便站在了这里,这一站就是千年、万年,但我的心中却是茫茫的一片,便如这地上亘古自有的石头,虽是矗立万年,却无知无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的,那高昂着的头颅也随着这声音慢慢的垂了下来。

    “你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黑衣人忽的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期望之色,道:“是,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我不可以,答案只能*你自己去寻找。”

    黑衣人轻叹一声,一脸的茫然,喃喃的道:“我纵有心去寻,可又该去何处寻找呢?”

    “迎着这风向前走吧,那风的尽头便是你要寻找的答案的地方了!”

    黑衣人急道:“风的尽头吗?那又是什么地方?”

    “风的尽头便是海,一片血红色的海……”那云端里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逝去,未几,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终不可闻。

    黑衣人攥紧了拳头,眸子里光芒炯炯,自语道:“一片血红色的海吗?很好很好……”

    黑衣人向风中行去……他漫漫的走着,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这一程走来,他原本寸长的胡子,现在竟已是长可及胸了。他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那风的尽头……可是这一切对他来说却并不重要,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哪怕是磨穿了脚底,花白了鬓发,只要这风不尽,人不倒,他都要将漫漫的旅程继续下去……

    随着他的脚步,那荒原上的景色也悄悄的变幻,抬头望去,那云自飘飘,却不再是黑色,风依旧过,却不再是呼啸着让人窒息。身边也渐有草木的枯荣,也渐有虫鸟的啾鸣……眼见了这如斯美景,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骑忽自他身后疾驰而过,他抬眼望去,那马背上分明是一个俏丽的女子,那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咯咯笑道:“小七,你来追我啊!追上了我,我便请你吃稻香楼的炖羊尾……”她笑语嫣然,脸上七分亮丽,却自带着三分的捉狭。

    黑衣人见了那女子容颜,自觉仿佛哪里见过,再听那笑声,心中暖意顿起,却又隐隐一痛。

    “她是在叫我吗?难道……难道我就是她口中的小七吗?”他痴痴的站着,口中喃喃的自语,他想去和那女子亲近,却又心生怯意,只听着那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随风飘去,亦只眼见着那秀丽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骑已过,却又一骑忽至,这来的一骑是匹黑色的马儿,马上坐着一个形容落拓的男子,他身形伟岸,身着威武的铠甲,他一手执着缰绳,一手却拎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锈剑。这男子见了黑衣人,一声长笑,道:“主人,你倒好自在!行了这么些天,却才走到这里。”黑衣人一楞,刚要开口,那男子却道:“杀不尽的仇人头,饮不干的恶奴血!主人,你快些跟上,我在前面等你,来的迟了,便是一个也没得杀了!”说罢,却是口中长啸一声,一领缰绳,竟自走的远了。

    黑衣人不明其意,想了一想,终是迈步又漫漫行去……

    风终于渐渐的歇止,黑衣人站在一处山头之上,默默的望着远处的一座城堡,心中满是狐疑。“风停之处,自然就是风的尽头,可是那片血红色的海呢?还有……还有那自言在前面等着自己的男子呢?”

    他放眼望去,只见那城堡上旌旗林立,刀枪明亮,却分明是一副战时的模样。再仔细瞧时,在那城头上众多的兵士中间,立着两个威风凛凛的汉子,一人全身盔甲,另一人却是长衫结束。这两人立在墙头,俱都是眼望前方,两人脸上虽是坚毅刚强,但眸子中又都有着说不尽忧虑之色。

    黑衣人正自观望,却听一声长号凄厉响起。

    那长号声起之处,涌出无数的魔怪,这些魔怪各成方阵,口中呼呼有声,一齐朝那城堡行去。他们每一脚踏下,都砰然有声,不仅扬起漫天的尘土,更让这脚下的大地隐隐的颤动。

    那城头上穿盔甲的汉子忽的长笑一声,随手从旁边的兵士手中夺过一杆长枪,纵身跃起,稳稳的站在墙垛之上。他立了一刻,见城下魔怪逼近,又是一声长笑,竟自从城墙跃下,如一只大鸟般飞向那些魔怪。

    那城头上穿长衫的汉子见状,将手一挥,立时便有兵士展动军旗,又听劈啪一声,一只黑箭破空疾升,复又爆裂,散出一蓬红光。随着这黑箭爆裂,在那城下无数魔怪的身后竟又涌出一彪人马,制式军服与那城头上的兵士却是一般无二。

    那汉子再次挥手,脚下城门立时打开,城门开处,马蹄轰隆,涌出来的却是数千的骑兵。

    不过片刻,这三处人马立时杀到了一块,只听长号声、战鼓声,以及那马嘶人吼声汇成一处,竟和成了这天地间最是让人惊悚的杀伐之声……

    长枪过处,如刺败革,只发出‘扑’的一声……

    刀剑掠空,却是金铁交鸣,铿锵声起……

    有人刺枪,枪入敌身,却听嗤拉一声,枪尖已是被对方的骨缝牢牢的夹住,再抬头时,却望见了天,望见了地,那未曾闭上的眸子里最后看见的却是自己仍自矗立着的尸体……

    有人挥刀,刀过之处,血肉横飞,遇枪枪断,遇盾盾裂,遇人人亡……也不知砍断了多少的枪,亦不知砸裂了多少的盾,这一刀下去,又是一个大好头颅坠落尘土。杀的痛快,自要仰天长笑,却不防那头颅断处,喷出一腔的热血,这血过之处,蒙了那刀,也蒙了这眼,另一把刀掠空挥过,笑声立断……又是一个大好的头颅坠地,又是一腔的热血喷洒……

    亦有人舞剑,这剑轻灵飘逸,锋过之处,无声无血,见着的只是敌人临死前那眼中绝望的目光。剑饮了血,招势再出时,更加的诡异,只是这剑却显然是单薄了些,砸在了盾上,便缺了一块,碰在了刀背上,却又裂开了一道缝,如此循环往复,这轻灵飘逸的剑却终剩下了剑柄……没有剑,舞剑人心头茫然,刀砍枪刺,及至其体,他却只凄然一笑……

    血!漫天的血!纷纷洒洒都成了雾状,这蓬洒落,那蓬又起,混着那漫天扬起的尘土,竟是遮住了这天,覆住了这地……

    吼叫!连天的吼叫,是杀敌的时发出的威慑,亦是垂死时发出的挣扎……

    黑衣人站在山头,双拳紧攥,脸色一片煞白,这生与死与这沙场之中,竟是如此的简明,只是一枪,亦不过是一刀,如此而已……这几十年乳汁粥饭造就的身躯只一瞬间,便渺渺魂去,惟余一堆冰冷且残断的肢体!

    黑衣人忽然跪了下来,他死死的扼住咽喉,强忍着心头阵阵而来的恶心,不过片刻,却终究是忍它不住,闻着那远处传来的阵阵血腥,他终于是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随着腹中的秽物吐完,那充满胸臆的腥味却仍自未去,再吐时,却只有那既腥且臭的胆水了。

    号声渐逝,战鼓渐止,黑衣人再抬头时,那城下的杀场却是一片死寂,这一场不知是几千几万人与魔怪之间的混战就在黑衣人低头的那片刻间,却是无声无息的歇止了。再瞧时,黑衣人心中惊骇,那城上城下死气沉沉,竟是没有一个活人!

    黑衣人收敛心神,缓步走下山坡,向那城堡行去。一路行来,只见满地的人尸马尸,俱是缺手断腿,竟没有一个是囫囵完整的。靴子踏在地上还未曾凝固的血浆里,亦是发出难听的咕唧之声。

    终于走的近了……

    黑衣人的心中似已麻木,他眼光木然,面色苍白,只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此时此地,除了他自己和那仍自伫立着的城堡,那片刻前还在相互厮杀的人们都已匍匐在地,无声无息,仿佛已是沉沉睡去……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这死原来却是如此的简易,就如发了一场梦而已,只是从这梦魇中醒来时,又是身在何处呢?”黑衣人漫无目的的四处望着,心中寂寂的如是想着。

    眼光转处,黑衣人心中忽然猛的一抽,那不远处的地方,竟还有一人兀自站立着!

    再瞧时,这